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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华林
那条船上。你看到了多少渔火闪闪和朦胧月色,听到了多少江边枫树上乌鸦的凄凉叫声。那个初寒轻冷的秋夜,那个羁旅姑苏城外的不眠之夜,你听到夜半清幽寺院的响彻钟声,你又有多少人生的愁苦和感想呢?也许你是为躲避安禄山的战乱,也许你也曾有过科考落榜的失落,也许你正为身居一个小小盐铁判官而不甘,也许你正经历一场撕心裂肺的爱恋,也许是这些交织在一起的情绪,让你在苏州城外的一个客船上,听着寒山寺的钟声浮想联翩和彻夜难眠。你也许想不到后来宋朝有个文学家怀疑寒山寺夜半时分是否有钟声敲响?也许后来有人质疑秋夜的白霜是否能满天飘撒?也许有人读不懂江枫是地名还是江边的枫树?也许有人一直弄不懂是乌啼镇还是乌鸦的叫声?其实,这些质疑和注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诗由意象重叠组成,没有主观独特的大胆意象也就没有诗歌。
李白可以飞流直下三千尺,谁去测量过庐山瀑布飞流是三千尺还是五千尺?为什么你就不可以让秋霜满天飞?李白可以望窗外明月怀疑是地上的白霜,你为什么就不可以乌鸦叼着月亮穿过枫桥?诗歌没有无限想象和自由发挥,就如断翅的鸟雀。杜甫逢安史之乱可以写国破山河在、花能溅泪和鸟别惊心的伤感诗句,你躲避战乱怎么就不能写愁苦不眠的人生感叹呢?
唐朝那个客船。因为有你这个失落而伤感的无名诗人,让那江边的寺院、枫桥,以及那寺院的钟声,在以后一千多年的岁月里,让无数羁旅游子产生共鸣和感想。从那个鼎盛的大唐往后,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改朝换代的战乱、争斗和血影刀光,寺院的钟声一直在沉默中敲响千年。也许唐朝寺院是夜半时候敲响钟声,到了宋代欧阳修的时候,也许寺院就改为晨钟祈福了。不管何时钟声敲响,人们听着木鱼声祈求平安幸福的心愿都不会改变。唐代就有的科考之路,熬碎多少才子的青春芳华?又有多少寒窗学子奔波在求取功名的独木桥之上?虽说是公平竞争,靠寒窗苦读争取自己的前途和价值取向,但那种成败论英雄或考第成龙落榜成虫的人生评价,又让多少怀才不遇的俊杰耽误人生岁月?柳永、吴文英,南北宋朝哪个及第状元有他俩词填得好,“古来才大难为用”这句话也许说的就是他们二位吧。柳永一生不得志,不能通过科考之路走上仕途,流落烟花柳巷为歌姬写诗填词终其一生。吴文英委曲求全奔走在权贵之间,给人家做幕僚和门客。闲暇时光,他们二位写了多少愁苦缠绵的爱情词作,感受到人间真情和男女之情思念的力量。也许多少年过去了,他们词作的社会价值和影响力,早已超过当时那些光宗耀祖中了状元走上仕途之路的人。
其实,一个文明社会,价值取向应该多元化,状元与小商小贩应该同样得到社会尊敬,清洁工与工程师应该只是职称的不同,不应该分出高低,读书与不读书不应该是分水岭,读书就高贵吗?不读书就愚昧吗?不会吧,只如一块玉是否雕琢,不雕琢可能更纯朴和善良吧。读书人不善,也许更愚昧和无知吧。我甚至觉得当今社会,一个写诗的人也不会比收废品的人高明到哪去?也许还不如收废品的人活得有骨气和有生活质量呢?社会的等级观,也许大唐时最严重,每个人的出身或社会地位都会贴上标签,人就会为名为利为荣誉而战。其实,社会越文明,越是平民化和平常心及平等心。不管是什么出身,望门贵族或平民百姓,其实生而为人,人人在精神层面和尊严上是平等的,那么在这个社会上所扮演的角色或所承担的社会分工,也应该是平等的。如果人人平等,也许就没有了攀比,那种虚荣心也许就会自然消亡。
其实,仔细想想大家都一样,芸芸众生七情六欲也没什么区别。你喜欢画画,他喜欢书法;你喜欢唱歌,他喜欢乐器;你喜欢写诗,他喜欢喝茶……也就是生活性情不同而已,即使有什么一技之长和过人之处也不值得满大街炫耀。所有的社会差异都是商业化和物质化的诱惑,所有的不平等都是商业化炒作所致。
大唐那条船。一个在当时没有社会地位、没有名声的人,在这条客船上睡不着觉写了一首小诗,把那些在仕途上屡遭不顺或为名利苦苦挣扎,以及时逢国家战乱而忧国忧民……张继,你把这些地位卑微人的苦闷与愁苦都写了出来。千年以后我在漫长夜里翻读你这首《枫桥夜泊》短短的四行绝句,让我产生许许多多的自由联想和无限感怀。地位虚名、金钱利益、成功荣誉等等,诱惑了多少人的一生不能自拔,又有几人能看破这些诱惑?真正看透也都是仕途受挫或家敗失落的时候,有几人春风得意之时,能看破或放下这些呢?还有,就是一生梦想荣华富贵,可是命运压根就贫困潦倒,失望到极点之时才看破红尘,其实只是一种对命运无奈放下而已。仕途上,谁都嫌乌纱帽小;金钱上,都想金满屋银满屋。人生虽短不足百年,欲望无限穿越千年仍是藕断丝连。你在这条船上,是悟透看破了呢?还是对现实所追求的愿望不满足呢?这条船,行驶了一千多年,最终能驶向哪个彼岸呢?能像寺院悠远的钟声一样,让所有众生的一切愿望都得到满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