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华林
刚开始读《红楼梦》,我不理解曹雪芹为什么要写刘姥姥这个人的,为什么要用浓墨塑造这么一个乡下俗人?大观园里生活的都是什么人?整天不是饮酒赋诗,就是琴棋书画,都是大家族公子、小姐、丫鬟的贵族享受,怎么就突然跑进来一个粗俗的乡下老太婆,竞用乡下的粗言俗语,把整个大观园笑个人仰马翻,让那些贵族身份的人,竟都捧腹大笑呢?其实大观园一直笼罩着一种严肃的悲情,寄人篱下的黛玉整天以泪洗面,忧伤心情如春天的小雨,无缘无故地就流起泪来。幼年丧父的宝钗,跟母亲住在舅舅家,哥哥薛蟠整天不务正业,在外面惹是生非,她与母亲又怎能整天快乐得起来?带发修行的妙玉,住在栊翠庵,孤僻的“槛外之人”也有她内心世界苦不堪言的情感羁绊,怎会每天满面春风一样笑脸相迎呢?晴雯虽然性格开朗,但身为下贱丫鬟难免被主人训斥,晴雯撕扇是为情绪发泄,还是想把自己所有的怨气都通过自己亲手撕下呢?金钏与晴雯同样是个烈性子,她如果像妹妹玉训那样能忍,估计也不会跳井。大观园里这些人,整天心里都有一块乌云,怎会天天眉开眼笑呢?天上掉下个刘姥姥,来了大观园就不一样了,她俗言粗语让这些小姐、丫鬟们顿时乌云散去,忘记所有的忧愁、烦恼、耻辱,甚至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能自主地笑得东倒西歪。面对眼前一碗鸽子蛋,刘姥姥一句:“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史湘云笑得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趴在桌子上“嗳哟、嗳哟”地直叫,宝玉滚在贾母怀里,贾母笑着叫宝玉:“心肝。”王夫人笑得说不出话来,用手指着王熙凤,心想都是她出的坏主意,让刘姥姥逗大伙儿开心。薛姨妈笑得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笑得把饭碗扣在迎春的背上,惜春笑得拉着奶妈揉肠子,大观园里的人没有不笑的,有笑得弯腰屈背的、有笑得躲出去蹲着的、也有强忍着笑替小姐换衣服的,衣服肯定是笑得喷上饭菜或茶酒了。
刘姥姥故意夹起一个鸽子蛋说:“这大观园的鸡也俊,下的蛋也小巧玲珑,怪俊的。”贾母都笑出了眼泪,琥珀给她捶背。贾母知道是凤姐搞的鬼,凤姐和鸳鸯偷偷嘱咐刘姥姥逗贾母开心,因为近些日子贾母心情有些抑郁,想找个人说说话儿。这时候正好刘姥姥来大观园了,这是刘姥姥第二次来大观园,她本来是可以不来的,因为第一次来大观园认亲戚,是生活所迫,贫苦得过不去年了。刘姥姥靠女婿养活,女婿叫狗儿,有一天喝了点酒,心里不痛快,就在家无缘无故地发脾气,刘姥姥也不敢顶撞,就劝道:“姑爷,你别嫌我多嘴,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你从小吃喝惯了,有钱就顾头不顾尾,没钱就瞎生气,还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吗?”刘姥姥这番话,不像是农村老太婆,说得很有格局和自尊。接着,刘姥姥对姑爷说:“我们虽然住得离城比较远,但终是天子脚下。在长安城里,遍地都是银子,只可惜没人去拿罢了。”随后,刘姥姥就把金陵王家远房亲戚说了,只要人家发一点善心,拔一根寒毛,比咱们腰都粗。姑爷听刘姥姥这番话,就鼓动刘姥姥亲自去一趟。刘姥姥不肯说:“哎呦呦,我算什么东西呀,人常说侯门似海,他家人又不认识我,我去了也是白去。”姑爷狗儿就给刘姥姥出主意,带上外孙子小板儿,先找陪房周瑞。刘姥姥本来是想让姑爷狗儿前去的,没想到姑爷死活都出主意让她去。
没办法,第二天天儿刚亮,刘姥姥就硬着头皮领着5、6岁的板儿来大观园了,临走之前还教训了板儿几句。刘姥姥就这样通过周瑞走进大观园,认了王熙凤这个远房刚沾点边儿的富贵亲戚,没想到竟得到20两银子的救济。第二次为什么这么大岁数还要硬着头皮来大观园呢?就是乡下新下来的果蔬,想送给大观园里的贵族尝尝鲜,感恩和回报上次的救济之恩。正好赶上贾母想找个人说话解闷儿,就有幸见到大观园里辈分最大的贾母,凤姐和鸳鸯就交给她一个任务:逗贾母开心。她就使出浑身上下所有解数,逗老太太开心,不惜下贱自己。所以刚开始我读这本书,读到这个刘姥姥,其实是挺不喜欢这个人的。但后来慢慢再读才理解,原来刘姥姥也不愿意远道而来扣富贵家门,咽泪装欢讨人家喜欢,像演戏一样下贱自己,最后能讨回一些银两,度过贫困生计。这是我读懂为什么刘姥姥来大观园,如果她在乡下跟着女婿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她怎么也不会在大过年的前夕跑到大观园乞求人家。那么,她第二次为什么还要来呢?第二次她纯粹是为了报恩和感谢的,这样看来,刘姥姥是一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人,内心还是很高贵的。这时,我才理解为什么曹雪芹要塑造刘姥姥这个性格鲜明的人物,原来他要用刘姥姥这个贫穷朴素的人,与大观园里的贵族生活作一个对比,形成一个极大的反差,就是什么是贫与富,贱与贵,恶与善。大观园内外的人心与善恶,像金训跳井、晴雯被撵出大观园,最后孤苦伶仃而死,对宝玉心灵都带来致命的打击与刺伤,这都是他身边特别喜欢的有真性情的丫鬟。但是,最后都不是因为什么大事,无辜地被迫离去或红颜早逝,与宝玉又有千丝万缕的牵绊,所以晴雯之死,他对这个封建大家族已经丧失了信心,自责或心灵得不到安宁,他写了长篇《芙蓉女儿诔》怀念和悼念晴雯,赞美晴雯如兰一样的美德,实际是对这个封建大家族的控诉。
如果理解了曹雪芹为什么写刘姥姥这个人物,那么对刘姥姥这个人就再也厌恶不起来了,虽然黛玉讽刺刘姥姥是“母蝗虫”,妙玉嫌刘姥姥用过的茶盏脏,袭人嫌弃刘姥姥酒后睡在怡红院把宝玉的床榻弄脏,凤姐和鸳鸯为取悦贾母有意捉弄刘姥姥,但这些都不影响刘姥姥骨子里的朴实、善良和感恩图报,与大观园王夫人、王熙凤、贾琏等人比起来,刘姥姥的心灵不知比他们高出多少倍。读《红楼梦》,可以看到人间的贫穷与富贵,也可以窥视到人的灵魂高贵与低贱,这是我读《红楼梦》对刘姥姥这个人物的一点新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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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姥姥与大观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