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他死死地保守着这个秘密,连同其他所有的秘密一起。这些秘密包括:他虽然买了很大很好的房子,却始终没有心思去装修它,几年来他一直住在毛坯房里。下班以后他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不跟任何人来往,原因之一就是为了避免有人提出要去他家里做客。还有他抑郁、焦虑、严重失眠。就算睡着了也只做一种梦,那就是手术失败病人死在自己手里,病人的脑子像淋漓不尽的红泥巴一样顺着指缝往下流。还有年过40岁的他时至今日还从来没和女人交往过,他连一次都没有触碰过女人的身体(给女患者做手术当然另当别论)。极偶尔的情况下,他会躲在被窝里偷看几分钟“岛国情爱动作片”,整个人膨胀欲裂。之后他竟会为此一连数日深深地自责、羞耻,感到生不如死。还有他最需要死命保守的秘密是他不得不开始服用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其中一些药是会在用药初期引起帕金森氏症的。那是由于药物抑制了脑内多巴胺的分泌而造成的。对于一个外科手术医生来说,这无疑是致命的!但是好在,前文说到过的,他自有一套神秘功法,能在手术台上把药物引起的帕金森症都扼杀掉。总之一旦走进手术室,他便不再是他,他是一个无坚不摧的疗救之神。
他每一天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这种超能力突然之间就离他而去。他有预感,那是早晚的事。今天情况就有些不一般,脑子里那一幕尘封的记忆怎么会无缘无故的闪现?而一旦闪现,20年前火车站姑娘的影像就和刚才那位病人的妻子重叠在一起,导致他根本无法分辨这两人之间的区别。他明明知道那几乎是不可能的,退一万步说即便当年那个姑娘真的就是眼前这个病人家属,那又怎么样呢?20年前两人就毫无关系,今天也只能是医生和病人家属的关系呀!可是赵诺者无论如何就是感到方寸大乱,他的心、他的头脑,全都乱了!
该是去查房的时间了,还没出办公室他就紧张起来。到了病房果然全身都不自在,手里的汗几乎害他拿不住病例,嘴里又开始充满唾液,导致根本没办法开口。他开始发抖、手足无措。最要命的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眼睛不去偷瞄那个女人。更要命的是,那女人竟然冲他笑了,笑容里莫名其妙糅杂着理解、安慰和淡淡的哀怨。你是病患家属,我是主刀医生,再怎么也轮不到你用笑容来理解我、安慰我吧!赵诺者感到恼羞成怒,心头的温情竟然化作仇恨。其实这么多年来潜意识里他都在恨着那个姑娘。当时怎么就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呢?既然要走,又何必停下脚步冲他报以微笑并用温柔的目光抚摸了他呢?难道不知道笑容与温柔对他来说都是毒药吗?有什么权利在他阴郁的人生里留下明媚的幻影?凭什么,你凭什么!今天,终于,他的恨在这个极为神似的女人身上找到了出口。他把病例交给身边的实习生,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病房。
剩下的时间他向院领导请了假,他必须好好地调整自己。后天要面对空前复杂的大手术,院方充分理解他的请求,很痛快地准了假。他跟助手交代了工作,实际上又忙活了大半天,离开医院的时候天色已黑。把车从地库里倒出来,突然从后视镜里瞧见车后面站着一个黑影,吓得他魂飞魄散,好在脚已经下意识踩了刹车。紧跟着,黑影就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位置。一阵剧烈的晕眩感过去之后,他认出眼前就是那个女人。吃惊了吗,他问自己,好像特别吃惊,又好像一点都不吃惊。他又失语了。
“赵大夫我不是不懂事儿的人,您的意思我心里明白。按说这么大的手术,我老公的命就攥在您手里,说什么我也应该好好感谢您,好好表示表示。可是,他这一病,我真是什么都拿不出来了!……赵大夫,您就行行好,救救我男人吧。我、我把我这身子都给您还不行吗!我看得出来,您不讨厌我……” (未完待续)
一个医生的非正常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