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20世纪60年代,漫长寒冷的冬季,家乡人最乐于做的事,就是邻里间的串门儿。他们坐在一起聊家常、闲聊天儿、聊收成……想聊啥就聊啥。淳朴的乡亲们都不是吝啬的人,他们把家里不多的茶叶、大枣、核桃一一端上来,尽情地吃喝、聊天,显得是那么悠然自得。
最爱串门儿的当属女人们,她们大多手里拿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随便坐在主人家的炕沿上、板凳上,一边说着笑着,一边忙着手中的活计。男人们则喜欢晚上串门儿,吃过晚饭,琢磨着到谁家去转转,有喜事需要分享都要说说,有心事需要倾诉也要说说,有愁事、难事需要帮忙的更需要说道说道,每个人都有常去的人家,相互串门儿是当时乡村中很常见的现象。
串门儿最惬意的时光当属下雪天了,外面天寒地冻,雪花飞舞,乡亲们聚集在哪家的屋子里,一边望着屋外的雪花,一边谈论着来年的收成。雪越下越大,大家聊得就越欢,雪下得越大,人们就越高兴,因为瑞雪兆丰年嘛。
串门儿也最爱闲聊天了,乡村就是个小社会,大家彼此认识,彼此熟悉。因此,串门儿时总爱打听谈论别人家的家务事,很容易引起邻里间的误会,所以,男人们很反对女人们串门儿。反对归反对,女人们照样串门儿,照样张家长、李家短的谈论,这是一种情绪价值的交流和宣泄,它让平凡的乡村生活充满乐趣。
热闹是他们的,可天生爱静的我并不喜欢串门儿,嫌烦。他们到我家串门儿,我就跑出去玩儿,或到别人家串门儿。最常去的是北院志强叔家,他比我大两岁,家里弟兄6个,藏书多,人也谦和。我去了和志强叔招呼一声,就坐在屋角看他家的小人书,直到母亲喊我回家吃饭。志强叔看我舍不得走,就直率地说:“喜欢看书,就拿回家看吧。”我高兴不已,揣上书,道声谢,连蹦带跳地跑了。
另外,我还常去离家距离不远的小祥家玩耍,他家和我家并不在一条街上,若从大街绕过去,要多绕一圈的路。所以就常常从我家后院的墙头翻过去,跳进他家的后院。那时各家之间的院墙都不是很高,更没有过多的防范心理,当然,有时他也会用同样的方法来我家玩。时间一长,家里的大人发现了这种串门儿方式,可他们并没说什么,只是叮嘱我们注意安全。到了吃饭时间,家里人隔着院墙一喊,我们便应声而归。
那年,我上初中一年级,有一段时间对家里串门儿特烦。记得那是在冬天,屋里正在忙着做晚饭,晚上着急写作业,可串门儿的一拨接一拨没完没了,他们一边说一边笑,吵得我心绪不宁。私下里对母亲说:“今晚我的作业没法写了!”母亲叹口气说:“乡里乡亲的,平时没少帮咱们,家里缺盐少醋不都是向来咱家串门儿的二大妈和三奶奶家借的吗?咱忍忍!实在不行,房后那个刚挖好的防空洞不冷,妈给你归置归置,点根蜡,也能学习。”自此,那个小小的防空洞成了我的躲藏室,留下了我挑灯夜读的身影。
串门儿,在乡村习俗中看似普普通通,却营造了一种淳朴而温馨的乡土情结。“二奶奶,我家没醋了,从你家倒一点,顺便拿根葱。”“老婶,我妈刚做的炸咯吱,这一盘让您尝尝。”那熟悉的乡音字字句句都沉淀在怀旧之中。人们无论走出多远,都永远记得家乡的那些山、那些水,那些串门儿时的乡音笑语。这样的场景,这样厚重的乡情,住进楼房林立的都市人是无法看到的,也是无法感受到的。
如今,我对串门儿早已不再烦了,竟盼着天天有人来,挤满屋,坐满座,聊聊家长里短,可却是来客寥寥,安静得让我心里空落落的。乡亲们逝去的逝去,外出的外出,忙碌的忙碌,有闲心凑到一起的,也就仅剩下与我年纪相仿的那几个老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