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田浇灌,苗木施肥,都忙完了,正是山里人忙里偷闲的小憩时段,我们来到原平西抗日根据地境内的公涧铺村,采访了当年素有“猎手”之誉的抗日英雄耿洪歧老人。
初夏的京西大山里,树叶绿得发亮,而气温却一如这清湛的晨曦,不时地会令人颤栗几下。汽车在薄薄的云层间穿行,细若牛毛的雨丝被浓密的雾霭夹裹着……人杰地灵,我不禁惊叹于古成语的精辟了!
当汽车在枣树枝砌就的篱笆院内缓缓停下时,我才意识到目的地到了。担任临时向导的民政局干事老陈告诉我们,墙外青砖红瓦的排房便是村部,而“猎手”家却在西面的山上。我们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但见山腰处有几间简陋的石板房,黄色的土坯罩住了四壁,然而欲滴的翠意却蹿上了周围蓊郁的林梢儿。
“猎手到底是个啥样子?会不会像水浒里的武松一样身材魁梧、目光如炬?”我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窃窃地猜想着。
老陈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一边带我们沿幽僻的山路向西山坡走去,一边娓娓地开了腔:“猎手的称谓可不是老耿自诩的。听老辈人介绍,当年在老八区抗日阵营里也算是名声显赫的人物,他曾用一把大刀片,只身砍死了据点的3名鬼子,活擒了日军清野小队长,并且多次组织游击队员割电话线、埋地雷、炸碉堡,有力地打击了日寇的嚣焰。1940年,年仅16岁的“小猎手”因战功卓著,曾受到过纵队首长的亲自接见哪!”
“像老耿这样的英雄,咋就一辈子窝在了村里?”我有些不解地问。
“他是日本投降那年回村的。”老陈无不感慨地说,“当时,他是背着大刀片、胸前戴着一大排勋章回来的。他曾对乡亲们说,‘小日本打跑了,接下来就是好好伺候田里的庄稼了,庄稼人嘛,离不开土地。’从那以后,他就一心当起了农民。”
“哦……您难道没见过他吗?”我问。
“不凑巧啊。”老陈拖着长长的尾音,语气里无不流露着浓浓的遗憾和惋惜,“三年前,我曾先后来过他家两次,都扑空了。一次是他去了湛江,据说他的老伴儿早已过世,膝下惟一的儿子在湛江某个船业公司工作;另一次他竟是到云深不知的几十里外的大山里去‘看青’了。”
“看青?”我不解地问。
“老人在大山里承包了几亩白薯地,可山里的獾多,祸害庄稼不算,一宿之间便能把地里的白薯全部拱毁。”
“什么?”我越发纳闷起来,“老耿今年多大年纪了?还能做这些事儿吗?”
“他是1925年出生的,今年该整整九十了吧!老人脾气太怪,儿子曾几次接他去湛江颐养天年,可他总离不开这块儿土地,硬是生生地跑了回来。”老陈笑着摇了摇头说,“不过,老人身体很硬朗。听镇文化站的同志说,去年在镇里组织的老龄人文体比赛中,他一个人竟将射击、掷球两个项目的冠军全部包揽。”
听完老陈的叙述,几个同伴儿都惊呆了。年近九旬尚且如此,可想,当年的“猎手”是何其勇也?于是,我对“猎手”的敬畏愈趋剧烈起来,恨不得马上就见到他。
走过沟畔,迈过田埂,翻过绿意葱茏的山路,不知不觉竟到了老人的住处。这是一处独立的住宅,坐西朝东,门前和屋侧是用荆芥梗织成的篱笆,里面是块儿不大的菜园子,青红相间的西红柿点缀其中、盘旋而上的葫芦秧爬满了藤蔓,雨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上面,晶莹的垂露抑或雨滴,静静地镶嵌在茎叶之间。此时,一股质朴的清香也仿佛正从这大山深处沁入我们的肺腑。
正在我们流连顾盼之时,土坯房的门板打开了。屋里走出来一位从头到脚通身“板儿绿”、看去有点儿驼背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老头,鞋帽衣裤全是清一色的旧制军装,最抢眼的是他左胸前佩戴的四枚勋章,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直觉告诉我,这就是当年的“猎手”。
老陈偷偷对我说:“老头最爱穿的就是这身装束,见过他的人都知道,一到重大节日或来人采访,他一准儿都会这样。”
大概是提前得知我们要来采访的原因吧,老人显得异常兴奋,脸上的皱纹搓成了堆儿。他伸出两只枣树皮般的大手,同时握住了我和老陈的手,半天没挤出一句话。这时,我才发现老人的左腮上有处圆圆的疤痕,深陷在他本已消瘦的脸颊上,就像映在童年记忆里的那些与狼共舞的猎手们一样,身上总会留下几处疤痕,仿佛是上苍刻意留在他们身上的一种勇敢的标志。
老人的屋内极其简陋。黑黢黢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家当,有笸箩、簸箕、面罗,还有几大串附着薄尘的红辣椒、干豆角;土炕上铺着一领棕色的毛毡,毛毡上是打成卷儿的被褥。临炕的墙壁上是一张发黄的合影照片。
因怕老人张罗,我们赶紧坐在早就摆好了的马扎和板凳儿上。没等我们张嘴,老人便开了腔:“现今儿的娃们呀,不爱听过去的事儿喽,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兜里挣钱,可光是挣钱又有个啥用?若是小日本来了,还是各想各的,不团结起来一起拼命,还不是被贼寇掠走!”老人用凝重的眼神注视着我们,话语里无不夹杂着失落和愤懑。
“耿爷爷,你在抗日时期被这一带百姓誉为‘猎手’,可有这回事儿?”,大概是为了把老人从极坏的情绪中带出,我避开了老人的话头儿,单刀直入地问。
老人沉思了一会儿,深陷的眼窝里射出了两道利箭般的光芒。他说:“这打鬼子和逮狼、套兔子一样,先得齐心、不退缩,然后才是想法子。鬼子在咱门口建了据点、修了炮楼,一会儿召集村民修筑工事,一会儿又点火烧村、奸淫掳掠,比豺狼虎豹还要没人性,咱不当猎手行吗!”老人眼里闪动着桀骜的目光,“他们建,咱就拆;他们修,咱就炸,一天都不能让他们过上安生日子!”
老人越说越亢奋,干脆站了起来,两手叉腰,不时还挥动手臂,大声喊道:“区队长下命令了,用大刀!夜袭!宁为战死鬼、不作亡国奴!”看老人的样子,好像那小鬼子又要打进村来了似的。
无意中才发现,我们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位约莫30岁上下的年轻人。老陈悄悄地介绍说,这是村长助理小张。小张凑上来咬着耳朵跟我们说:“老耿一直脾气不太好,都90岁的人了,遇到看不惯的事儿,还总爱跟人吵架。”停了一下,小张继续道,“老耿最大的特点有两个:一是讲打鬼子的故事,再就是把一大堆纪念章别在胸前,大概是不想让人们忘了他过去的战功吧。”言语间似乎有一种“视听疲劳”的意思。
我怔怔地听完小张的话,问道:“对老耿这样的人,村里没有什么特殊的待遇吗?”
“村里也不好办呀。”小张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框,“这个村儿地处偏僻,又没太多的来钱项目,财政支出拮据啊。”
我们对视着,彼此陷入了沉默。
良久,我终于正过身来问老人:“耿爷爷,您对过去的事情有过后悔吗?有过吃亏的感觉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挺起了胸膛,说:“小日本若再敢来,我还要迎上去,还当豺狼、兔子一样地消灭他们,咋会后悔!”接着,他将一只手抚在炕沿上,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指着墙上的照片说,“这几个人是我的战友,在一次夜袭行动中,都被鬼子的枪弹打死了,当时我左腮也被打穿,但总算活了下来。和他们相比,我多赚了好几十年哪!咋能叫个亏?”
……
乘车返回的路上,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猎手”的形象无间断地驰骋在我的脑海里。那通身的“板儿绿”、那胸前的勋章、那近乎桀骜的倔强、那与他相伴的简陋和清贫,是哗众取宠的炫耀还是“位卑未敢忘忧国”的一腔情怀?透过飞扬的思绪,我仿佛听到了嘹亮的国歌声正和中华民族的血液一起奔涌,我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头上缠着绷带端着机枪的勇士,怒吼着冲入了日寇的阵营……
窗外,山色如洗,翠绿染遍了山野和层林。我想,盎然的生机之后,一定会是一个丰硕的秋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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