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在二哥家吃饭,兄弟姐妹围坐一桌,酒过七巡,菜已不知味,杯盘相撞,笑语互谑,大家都有些微醺。环顾左右,却不见了主人——“哥!哪去了你?”我喊道。
“来喽!尝尝我做的醒酒菜!”二哥端上一大碗凉拌菜,水灵灵的白菜心,配着几片通红的胡萝卜,在灯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是辣白菜!纷纷提箸品尝:微辣、微酸带甜,咸鲜适口,吃下去解腻又爽口,真是得了妈妈的真传!
妈妈做的辣白菜那可是一绝。无论远亲还是近邻,只要吃过她做的辣白菜,都赞不绝口,一边吃一边还仔细询问盐加多少呀,醋放几滴。有位表姐还现场观摩了一遍,“看着挺简单的呀!”可下次来还是说:“怎么不是您做的那个味?”表姐夫喝着茶,慢悠悠地说:“二舅妈做的辣白菜是醒酒菜,不是下饭菜!没酒没肉的,你老让我吃辣白菜,我能说好吃嘛!”大家哈哈笑起来,“得嘞,今儿还给你做醒酒菜!”
父母热情好客,尤其是过春节,提前半个月,老俩就开始忙活。酱猪头、肘子、牛肉、炖排骨、炖鸡,连大鲤鱼都要提前炸出四五条,这一盆盆、一罐罐,放哪呢?幸亏那时没拆迁,杂物间就成了天然大冰箱。那时的细菜青椒、蒜苗、西红柿又少又贵还搁不住,要到腊月二十七八才买,也不知道花了爸爸几个月退休金。每天闻着各种喷鼻的肉香,一上饭桌,却又是白菜、土豆、大萝卜,我就忍不住嘟囔,“妈呀,能不能先给点肉吃?”“这孩子!亲友来拜年,总得七碟八个碗的。记着,有块糖得惦记着先让别人吃!”这句话,后来成了哥哥教育子侄的口头禅。
那时候的大年初二,我家要热闹一整天。太阳刚露脸,大姐、二姐两家子就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娘家,没寒暄几句,就扎上围裙戴上套袖和妈妈一起进了厨房,叮叮当当操练起来。爸爸在院子里又生了一只小火炉,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侉炖鱼的香味招来几只猫在房顶上“喵喵”地叫着。一会儿,就听见:“二叔,过年好!好香啊!”“二舅,给您拜年啦!二舅妈做什么好吃的啦?”“哎呀,好久没见了!”表哥、表姐、堂兄堂姐、表嫂、堂姐夫亲亲热热的问候声、拜年声,立时充满了小院。北房、东房,各摆了一张大圆桌,花生、瓜子、香烟、茶水,早就齐备,父亲和侄子、外甥、侄女婿们喝茶聊天,我家的姑爷嘛,既是“雇”来的爷,就只负责沏茶倒水,陪喝陪聊。女眷们都进了厨房,边聊天边帮厨,锅碗瓢盆伴着欢声笑语。正午12点,父亲将千响的小钢鞭,挂在晒条上,亲手点着,噼噼啪啪,一阵脆响,青烟升腾,碎红遍地,这才招呼大家入席。凉的、热的,荤的、素的,鸡鸭鱼肉,满满当当一大桌。父亲频频举杯,母亲殷勤夹菜,1个多小时的酒宴中,总有哪个姐夫最先撑不住,就嚷嚷着:“二婶,快来您那醒酒菜!”“好,好,一会儿就上!”
妈妈进了厨房,挑出一颗瓷实的大白菜,扒下几层老帮,只剩鲜嫩水灵的白菜心,“唰唰唰”眨眼就削满一盆子,半根胡萝卜切菱形片配菜,焯水断生,捞出后倒入凉水盆里拔一下,捞出控水,火上坐锅,油热后放入十几粒花椒,待花椒变色,再放进一个红辣椒,微微变黄,不等辣味呛鼻子,赶紧起锅。刺啦一股白烟升腾,热油均匀地浇在白菜上,再撒米醋、咸盐、一点儿白糖调味,捡出花椒、辣椒,拌一会儿,待白菜温润如玉,胡萝卜红艳透明,菜就入了味,分装两盘,妈妈擦擦手,亲手端上桌,招呼酒酣耳热的姐夫、哥哥们“吃点辣白菜解解腻,醒醒酒!”这道醒酒菜也成了压轴菜。
这样热热闹闹的初二宴席连续摆了十来年,直到母亲去世。后来小院拆迁,我们都搬进了高楼,又过了几年父亲也去世了。这些年,我们姐弟兄妹五个小家逢年过节总要团聚在一起,最后端上桌的也总是这道辣白菜。
父母离开后,我们终于活成了他们的模样。
妈妈的醒酒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