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历经风雨的沿河古城,屹立永定河边已经400余年,作为明长城重要的军事指挥枢纽,它在历史长河中立下过不可磨灭的功勋。岁月更迭,世事沧桑,当夕阳的余晖映照在斑驳厚重的老城墙上,宛若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人,无声地向世人讲述着昨日的故事。
老城的土著除了知道自己的祖上是“‘吃粮拿饷’的官差”外,对城堡的昨天知之甚少。所幸一块与这座城有直接关联,且最具话语权的石碑,奇迹般保存到现在,这就是《沿河口修城记》碑。毫无疑问,这是沿河城最好的注解,只是碑石上那些文字虽清晰可辨但晦涩难懂,许多文字如天书。这些碑文到底说了些什么?几百年来,村人无从知晓。
如此气宇轩昂的碑刻在深山区十分罕见,它的碑身高2.17米、宽0.88米,汉白玉石质。石碑额首呈方圆形,阳刻云纹优美饱满,环绕着中下方“沿河口修城记”六个篆字。额首下方的碑身四周雕刻着精美的浪花纹饰,中间碑文为阴刻,字迹镌刻清晰隽秀,错落有致。图文雕刻皆精细考究匠心独具。整块石碑端庄大气浑然天成,历史和文化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为了探寻其中的奥秘,几十年来笔者无数次走近它,也曾抄录碑文,试图破解它的秘密,深信几百年前的古人为一座城树碑立传,肯定有他的初衷和目的,也一定有他想要表达的思想,但每次都是以失败而告终。加上古代碑文没有标点,致使很多地方无法断句,严重制约对文意的理解判断,也许一字之差就会完全改变文意,甚或引人误入歧途。其次,是许多难以辨认的天书般的繁体字、通假字、异体字,在现代汉语字典里根本查找不到,这无疑增加了文言文转译现代文的难度。
虽然碑文无法破解,但对家乡文化的热爱让笔者从没放弃过对沿河城历史的探究。几十年间,通过各种渠道,笔者阅读了能找到的关于这座城的所有资料,其中大部分是热衷痴迷家乡文化的本土人士师菖蒲老师、赵永高老师的研究著作。另外,20世纪90年代有一部稳坐年度图书榜首的书很火,就是当年明月写的《明朝那些事》,全书一套7本,本人读了两遍,就是因为沿河城是明代所建,想了解当时的时代背景,经济、社会、政治等状况。作为时代的产物、重要的国防工程、军事要塞,沿河城的建造与当时的社会环境、政治形势必然会有一定的联系。为此,笔者特别关注了书中关于万历初年,也就是沿河城建城前后的那段历史,果然收获不小。但那块碑始终是个谜,虽无数次走近它,但每次都带着疑惑和遗憾离开。
转机的出现毫无征兆,一天,在网上浏览,无意中突然发现了《沿河口修城记》的碑文!定睛细看,不仅晦涩难辨的文字全都转换成了现代汉字(不转换恐怕电脑也打不出来),还在原文上标注了标点符号!这一发现,对笔者来说非同小可。不仅如此,更让人惊喜的是,后面居然还附有翻译过来的白话文!真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急不可耐地阅读完碑文,那些天书般的文字变成现代汉字后有的其义自现,加上那些标点符号发挥的作用,对碑文的大致意思有了初步的领悟。紧接着,笔者又迫不及待地阅读了译文,困扰几十年的迷雾终于拨云见日。
也许是长久的困惑带来对探究的渴望,抑或是文字的吸引,笔者不自觉地对照原文反复推敲译文,逐字逐句仔细对照,上下联通揣摩作者的意图,这一对比,发现许多问题。网络译文有些地方的翻译不是很准确,有的地方掺杂了译者的主观臆断,甚至个别地方还有误译,总之感觉不是很完美,修改完善的空间很大。
本着对历史文化的尊重,再次找来工具书,重拾几十年前的古文翻译功底,花了1个多月的时间,逐字查字典、请教老师,在网络译本的基础上不断加工整理。首先纠正了个别错字,比如所有版本包括网络中的“黄池将鼓时时而有”,其实应为“黄池桴鼓时时而有”,“桴”是小筏子的意思,意指“浑河既永定河泥水中常有乘着小筏子的盗匪出没”。一字之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再就是将翻译不准确,特别是误译的部分大胆予以纠正,再经过反复多次修改润色,直到自己认为满意。那段时间,整个人像着了魔一样,沦陷在远古的一座城池。
破解后的《沿河口修城记》,确实承载了太多的信息。纵观明朝历史,中后期“南倭北虏”猖獗,已成国之大患,社会动荡不安,1550年兵临城下的“庚戌之变”更是险些动摇大明王朝的根基,成为血的教训。王朝风雨飘摇,迫使朝廷不得不加强国防建设,居安思危防患于未然。到万历朝虽国防相对平稳,但边关烽火一直没有停息,因而战备防御一直不敢松懈。
但从碑文内容分析,沿河城的建造不是战时的应急设施,而是和平年代有识之士为加强战备防御能力而为。1578年,朝廷官员张卤,按惯例巡查紫荆关辖区沿河口防务时,发现此地军事防御设施欠缺,在此前官员奏请并已得到万历皇帝奏准的情况下,借巡防之机下令守土官员修城。
文中不仅详细介绍了修城的原因、经过、作用,最重要的是阐明修建沿河城的意义:“此其为国家计久远,岂惟一城!”这是为国家的长远利益考虑,岂止是一座城!把这一工程与国家安全联系起来,可谓意义重大而深远。
为了进一步说明修建沿河城的必要性,文章还引经据典,用导致北宋亡国的“靖康之耻”这一史实,凛冽指出:“虏閧于西陲而言者始扼腕谈御虏事,练甲缮塞,凛凛不暇给。”意思是说:等到胡虏闹哄哄地侵犯到西陲边境,才开始痛心疾首、顿足扼腕地商议如何防御胡虏,再操练兵马、修筑边塞,严肃地说,实在没那个空暇了。表明国家要长治久安需警钟长鸣,国防建设一刻不能松懈,强化论据,阐述修建沿河城的必要性,也为“设险守国要惟在任人哉!”这一经典论断做了最好的铺垫。
至于为何称《沿河口修城记》,经翻阅史料,明长城的主导思想是“择山筑险,控扼通道”,也就是选择敌人惯于行走的峡谷通道、险要山口修筑防御设施,然后以“某某口”命名,守口将士常年驻扎边关,家眷随军,年深日久形成村落,这些村落大部分是军户,人口也多为守口将士的后裔,所以,至今京西许多山村特别是边关要隘沿河城,以“口”冠名的村庄居多,象沿河口、龙门口、王龙口、向阳口。沿河城元代成村,原名“三岔村”,因扼三道山口水口,地理位置特殊,明初就设重兵把守,本名沿河口,建城后始称沿河城。所以石碑沿用当时的名字,称《沿河口修城记》而不是《沿河城修城记》也就不足为奇顺理成章了。
碑文中“设险守国要惟在任人哉!”是整篇文章的中心要义,也是古往今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文章有理有据,既有修城前后社会状况的对比、又有借古论今的教训警示,融政治高度、现实意义于一体,字里行间一位忠君爱国、忧国忧民、居安思危的封建士大夫形象跃然纸上,文章洋洋洒洒纵横捭阖文采飞扬,堪称一篇与《岳阳楼记》相媲美的锦绣文章。
怀着对碑文作者的好奇,笔者再次借助神奇的互联网,毫不费力找到明代的冯子履:山东临朐人,明朝官员,进士。“子履弱冠能文,提笔千言立成”、自祖父起至其子,祖孙四代出了9位进士,冯氏家族在中国文学史上属于“现象”级的文学世家。原来,是当朝冠盖京华的一代文豪为沿河城留下的墨宝!
时光的脚步来到了公元2019年,这年8月,沿河城西门——永胜门前迎来了历史性一幕,《沿河口修城记》在碑身与碑座分离半个多世纪后,再度聚首并昂首矗立永胜门城垣下,作为珍贵的历史文物,它将与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沿河城,一道得到永久性保护。蓝天白云下,城堡与碑石相得益彰,历史与现代交相辉映。
这是沿河城古老文明的见证,是一座城无声的解说词。
为便于读者详细了解《沿河口修城记》,现将碑文与译文附录如下:
沿河口修城记
国家以宣云为门户、以蓟为屏,而沿河口当两镇之交,东望都邑、西走塞上而通大漠,浑河荡荡襟带其左,盖腹心要害处也。
今皇帝六年,御史中丞张公来抚畿南,按行兹土,则询其将吏曰:是固宜有城?今邑路郊保皆城而兹阙如也?对曰:先抚臣请于朝矣而未竟也。公曰:夫业已得请,奈何玩岁视隂而稽,成命守土之谓何?
则命吏具畚锸积儲偫期,期而不具罪之;命将校督吏卒分工而作期,期而不就罪之。将校及吏士奉约束惟谨,凡数月告成事。
上闻而嘉之,晋公副都御使留填抚如故,赐将吏各有差。余惟设险守国戒于易,而宋儒以为重门击拆,为待衰世之意小康之事耳,夫豈惟小康?即天子有道守在四夷,亦豈能遽忌备哉!然则戍乕牢去,下阳春秋无识矣。
先是虏阑入塞,民闻警溃散去,保匿山谷间,士之属櫜鞬出,捕虏者志死绥,而猶以内顾分其锐,病在无城。且地当万山中,潢池桴鼓时时而有,百姓未能贴席卧也,不能备盗何论备虏?假令之役以坚城当其冲,虏即深入,则狼顾而恐議其后,此其厉害较然矣。
今士民赖主上神武,大虏内附,无赤羽之警,藉公筹策以其间为此城也。平居不復忧盗,即一旦有缓急,急入收保,凭坚城而守,据河上流为天堑,而壮士挽强赴敌,人人自坚无二心。西扼虏、东护三辅诸郡国,燕台易水之间可高枕而无忧虏。
此其为国家计久远,岂惟一城。天下无事边臣不復修备,即修备亦不復见功颂者,虏閧于西陲而言者始扼腕谈御虏事,练甲缮塞,凛凛不暇给。余从直指周视关城,未有如沿河口之壮者也。夫惟远计顾尽之臣,见未形而备不然。语曰:众心成城,价人维藩,是城也,实干辇轂称藩籬。惟公之经略以及于此也,故知设险守国要惟在任人哉。
公名卤别号浒东,河南仪封人,余则
公礼闱中所取士云。
万历十九年辛卯夏四月吉日
赐进士第中宪大夫奉敕总理紫荆等关、保定等府地方兵备兼理马政,驿传山西提刑按察司副使北海冯子履撰并书。
译文:
国家以宣化、大同为门户,以蓟(古地名,在今北京城西南)为屏障,而沿河口正处于两镇交汇处,东与京城遥遥相望,西经塞上可直通蒙古大漠,浩荡的浑河如一条襟带流淌在左边,实在是一处关乎国家安危的心腹要害之地呀。
如今是皇帝(万历)六年(公元1578年),御史中丞张公(名卤)巡视监察京西南防务,按照惯例来到了沿河口,征询当地守官:这里本该有城墙吗?如今城邑、道路、郊外的堡垒都有城墙,而唯独此处却没有?当地守官回答:先前的巡抚大人已经向朝廷奏请了,还没有得到批复呢。张公说:我已经得到了朝廷的奏准,怎奈一直不得空暇而拖延,现在就下令守土官员修城如何?
于是,命令官兵加紧准备修筑城堡所需的簸箕、铁锹等工具及储备施工所需的建材等待开工,如到规定的期限准备不好,一律治罪;同时,按照分工不同,制定出工期,如到规定的期限完不成任务治罪。官兵都十分谨慎地照章行事,总共用了几个月就大功告成了。
皇上听说后大加赞赏,晋升张公为副都御使,还像以前那样继续留下任职镇守,其他官吏也各有奖赏不等。我认为,设置险要的防御体系,据险守土保家卫国,防备敌人入侵相对来说比较容易。而北宋的文人也认为要重视国门,如若国门被破,等待的只能是国家衰亡的命运,就像北宋晚期的“靖康之耻”那样。张公岂能让“靖康之耻”发生!即便是当今天子治国有道边防稳固,周边的民族不敢贸然进犯,又怎么能立即戒除战备呢?不然的话就如同被防守的猛虎冲出了牢笼下山为害,百姓的日子可就春秋不辨暗无天日了。
先前是北方的胡虏擅自闯入不该进入的边塞,百姓听到警报后四处逃散,为保命躲藏到山谷里,此时将士的职责本该是刀出鞘、箭上弦,捕杀胡虏的人誓死也要保卫一方安宁,可是因为还要顾及自身的安危而分散消减了战斗力,弊病就在于没有城堡。况且这里地处万重高山之中,浑河的泥塘水池时常有乘着小筏子的盗匪出没,百姓不能在自家的炕席上安睡,连盗贼都防御不了还谈什么防御强大的胡虏?假设交战时有这样一座坚固的城堡抵挡,即便胡虏打到眼前,他们也会瞻前顾后有所顾忌,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也就不言而喻了。
当今,军民仰仗皇上英明神武,大股胡虏归顺不敢入关,再也没有强盗来袭的紧急警报了,加上张公筹谋策划在此建了这座城堡,平时军民不用再担忧盗匪出没,即便有紧急情况发生,赶紧进城关闭城门,凭借坚固的城堡实施防御,依靠浑河上流这条天堑,将士们顽强杀敌,人人都知道城堡坚固,不必因顾虑自身安危而分心。西可控扼胡虏,东可护佑京都附近的三个郡国,燕台易水之间从此可以高枕无忧,再不用担心胡虏侵犯了。
这是为国家的长远利益谋划,岂止是简单的一座城。天下太平安定,守边将士不再频繁地修筑边塞,即便是修筑边塞也再不见为他歌功颂德的人,等到胡虏闹哄哄地侵犯到西陲边境,才开始痛心疾首、顿足扼腕地商议如何防御胡虏,再操练兵马、修筑边塞,严肃地说,实在没那个空暇了。我与随从直奔关城巡视了一圈,还没有见过像沿河口这么壮观的。
张公是为国家深谋远虑、竭尽心力的大臣,见这里没有像样的防御设施,建造一座城堡用于战备,防患于未然。常言说:万众一心,众志成城,连送信的人都来维护国防,这就如同坚固的城池;实实在在地干事,车轱辘也能成为坚不可摧的藩篱。也只有张公的雄才谋略才能做到如此,所以说,建设国防,守土保国最重要的是任人唯贤,知人善任啊!
张公名卤,别号浒东,河南仪封人,是经科考会试选拔出的官员。
万历十九年(1591年)辛卯夏四月吉日
赐进士第中宪大夫奉敕总理紫荆等关、保定等府地方兵备兼理马政,驿传山西提刑按察司副使北海冯子履撰并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