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拓印《王平筑城记碑》

《王平筑城记碑》拓片
张云涛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似乎是历史的铁律。自春秋战国以来,诸侯国相互攻击、防御,万里长城这个冷兵器时代最好的防御武器就这样诞生了。秦始皇平定六国,结束了春秋战国群雄割据的乱局,迈开了“万里长城”的第一步。东晋灭亡以后,中国又出现了四分五裂的局面。公元439年魏太武帝统一了北方,形成了南北朝对峙的局面。在以后的150余年里,北朝的魏又分为东魏、西魏,虽然东魏政权只有短短的16年,却在北京长城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号,即北京最早的长城石刻——《王平筑城记碑》。这是目前发现北京地区记载长城最早的摩崖石刻,碑文记载了东魏武定三年(公元545年)军队在此修建长城的历史。摩崖石刻5年后,也就是公元550年,东魏被高洋推翻,建立北齐。据史料记载,历史上北魏、东魏、北齐、北周曾经对长城进行过修筑、增筑。
《资治通鉴》载:“梁大同九年(即东魏武定元年,王平筑城记刻字前两年公元543年),东魏丞相高欢筑长城于肆州、北山,西自马陵,东至土墱,四十日罢。”这段长城位于今山西省静乐县到淳阳镇一线,长约150余里。它虽然只记载了山西等地的长城,但是东魏政权修建过长城是史实。而今天坐落在门头沟王平镇的摩崖石刻,同时证明了东魏政权在北京西山也在修筑长城,抵御外侵。北京西北山区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古时候黄帝、炎帝、蚩尤征战的烽烟未断,鲜卑、柔然、突厥、契丹、瓦剌、女真等北方少数民族很多是从这里穿越长城沿永定河进犯中原。王平地区是当时扼守要塞之一,高高的山峦紧紧地锁住湍急的永定河口,截住漠北少数民族进犯中原的古道,目前已发现很多史籍和碑文曾经记录当年的战事。
据全国长城普查成果记载,门头沟已发现和确认的明前长城5段。其中,王平镇摩崖石刻是唯一有文字说明的东魏长城之一。
《王平筑城记碑》记载了东魏武定三年(公元545年),平远将军在此处驻军筑城之事,如今石刻所在附近山坡地上还可依稀见到夯土墙基的痕迹,因此,该石刻是门头沟乃至北京境内迄今为止发现最早的修筑长城的文字记录的实物遗存。在王平地区河北村河边台地上,石刻文字镌刻半埋在地下巨大的青岩石上。
原碑文如下:
大魏武定三年(545年)十月十五日,平远将军海安太守筑城都使元勒叉用夫一千五百五人,失十人,乡豪都督三十一人,十日讫功。
碑文大意为,公元545年,朝廷派平远将军海安太守带领1500余人在这里修筑城池的往事。全碑文共49字,字大小20-40毫米不等,在北京地区它不但有较高的历史价值,也具有相当高的书法价值。
在我国历史上,东魏政权处于社会大动荡、政权频繁更迭的南北朝时期,这时期的历史文献记载很少,客观反映具体事件的寥寥无几,史籍当中只对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国家大事略有记载,也很不详细,至于一个小地方的工程事件,更无从查找。《王平筑城记碑》的发现,填补了史籍的不足,丰富了地方文献,使我们对1400年前的国家体制、地方行政、军事设施、军队职责等增加了一些了解。从中可以看出,当时军队不仅是打仗用的,在大的国家工程建设中,同样有军队的参与。
从历史文献上看,此次修建城池,是一次比较大的军事工程,由当地官员及乡豪31人监督工程。平远将军应为东魏政权长城布防官员,统辖王平地区,石刻填补了北京地区东魏历史文献空缺,为长城历史文化中的重要记载。
在书法史上,《王平筑城记碑》是一方典型的“魏碑”书法文献,南北朝时期,写字、替人代笔的人称为“典签”,像现在的秘书,社会地位较低。写字被认为是匠人干的活,字形的好看与否并不被人们看重,只要认识就行了,故写字的人也并不被人尊敬。所以,魏碑字以现代人看来,并不具备十分的美感,没有隶书的舒展圆润,也没有楷书“馆阁体”的端庄方正。而在行家眼里,魏碑显现出来的是动荡社会那种自由洒脱、无拘无束、自成风格的社会背景,字里行间也表现出匠人的那种灵活多变、飘逸中携风带骨的个性。
从环境上讲,是因材施技、因地制宜。《王平筑城记碑》文字镌刻在约百吨左右的青石上,青石座落在山半坡,下临浑河,上溯山势。离青石不远还留有古城墙遗址,可能是工匠在筑城休息余暇油然生出的想法,刻石记事,便用简单的工具在工间休息时的青石上信手拈来。尤其是“遠”字的运笔流畅,偏旁与主字,单看歪扭不齐,而组合以后却恰如奇峰立岸,险中见峻,表面看似不拘形式的随笔,留给后人的则是典型的得意之作。
从地理环境看,《王平筑城记碑》石刻不是官方行为特选的青石,不然在这么大的山场随便都可凿出一块规整的岩石或从别处运来花岗岩、大理石,正式把筑城之事记录下来。
从文章布局和书法上看,是因材施技,硕大的一块石头,表面凹凸不平,裂痕迭层交错,没有人工刻意凿平的痕迹,没有丝毫的修饰,可以看出匠人是在那种随意、自由,没有一点外部干扰和压力的情景下,随手清扫一下浮土便直书其上,甚至连要写的词句未及理顺就下笔了。文中“用夫一千五百五人,失十人”,其中在右上角的“失”字,是后补刻上的,开始读起来似为不通之句,说明书字之人事前没定稿。拟稿书写之人可能就是一个略通文字的石匠,在偌大一块青石上,在裂缝和叠层之间,有一块刀把形可睡一人的略平面,或许是他半躺休息时,后背略感平坦,临时起意,起身便刻下这49个字,记录这段修建城池的历史。碑文整体看上去舒展大方,字体大小错落有致。大字4厘米,小字2厘米,大字不显唐突,小字不觉畏缩,布局稳重,谋篇合理,可见古代匠人的朴实与智慧。
字的间架结构可谓合理,突现魏碑风格,如“十、人、夫、三、太、大、年、筑”字都是横长竖短,是典型的魏碑,“十、平、远”字,在用笔上起笔方,收笔方圆兼施,通篇来看,有的字乍看歪斜,细品又觉端正,用田格衡量,主笔又绝对中稳,给人赏心悦目之感。单字看来,魏字在写法上与历代不同,是较罕见的写法。如“定”字突出了魏碑自由洒脱的特点,“武”字应当是以戈为武,只有魏碑才这样写并且少见。听朋友讲,曾在河北省博物馆“北齐汉白玉造像记”中才见过相同的写法。“守”字是比较典型的魏碑字体,明清以后至现代楷书基本没有出现过这种写法。
总之,东魏武定三年摩崖石刻《王平筑城记碑》,是时代的产物,是万里长城军事和民间文化的痕迹,是古代劳动人民辛勤汗水的结晶,它不但具有较高的军事史料价值,也是我们欣赏魏碑书法生动的实物资料,是京西石刻书法艺术的宝贵财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