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直把蝉叫做“呜嘤哇子”,它的第一声鸣叫,象征着夏天的来临。紧接着,树干上、枝叶间,乃至灌木丛中,数以万计的蝉儿群起和之,奏响了盛夏的交响乐。本来,我对蝉鸣这种自然生态现象,无所谓喜欢不喜欢,只因为一件事,却让我对它们打心眼里反感。
很多年前,我在单位从事理文工作,负责起草报告、撰写简报,还经常为领导写讲话稿。写的时间长了,便感到枯燥乏味,尤其是为领导写讲话稿,那是令人生厌的事。因为,你不知道领导究竟想要讲些什么,有的给你点拨一二,有的啥话都不说,你又不能死乞白咧地去问,只能根据会议的内容揣测领导的心理,再依据手头掌握的资料编写。稿子写得好了,领导风光露脸,谁还记得绞尽脑汁的撰稿人?若稿子写得让领导不满意,不但领导耷拉着脸子,你心里绝对不会舒坦。人们常说干什么吆喝什么,你就是干这个的,不干成吗?
这天上午刚要下班,突然接到写讲话稿的任务,而且还是急茬儿,说明天上午开大会就要用,必须在下午下班前交稿,得给领导留出熟悉稿子的时间。说心里话,我很反感这种事,只能硬着头皮去写,那时候没有电脑,只能靠手写。我伏身桌前,左手拿着馒头,指缝儿里夹着咸菜疙瘩,右手在纸上写来写去,趁着思考的时候,赶忙咬口馒头、啃口咸菜疙瘩。
唐人虞世南《蝉》曰:“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盛夏的中午,就像开水的沸点,热得令人难耐。太阳把窗前梧桐树的影子浓缩成一个圆点,树上的叶片像老僧入定似得纹丝不动。屋子里没有空调,汗水打湿了桌面,胳膊在桌子上滑来滑去。天热心烦,树上的几只蝉,扯着嗓门儿卖力地叫唤着:“知了,知了,呜嘤呜嘤——哇!”。它们互唱互和,声声相连,不断重复着那几个令人生厌的声调。同事们都在呼呼大睡,我却在加班加点,本就心烦的我不由无名火起,隔窗怒喝:“臭呜嘤哇子,你们知了知了的知道什么?搅得人脑袋瓜子都疼,这稿子还怎么写?”那些不管不顾的傻东西,对我的吼声全然不睬,仍旧歇斯底里地叫个不停。我抓起笤帚向树上扔去,受惊的蝉儿呼啦啦地飞走了。没了蝉的滋扰,我慢慢静下心来,谁知没多一会儿,蝉声再起,我抓起笤帚,手却在半空中停下了,忽然想起了一个朋友讲述的关于蝉的故事。
蝉,俗称“知了”,长着两对膜翅,雌蝉没有鼓膜,不能发声,被称为“哑巴蝉”。雄蝉腹基部有发声器,不但能叫,而且声音特别响亮。蝉将卵产于树枝的孔眼之中,孵出的蛹虫随枯枝掉落地上,钻入地穴,开始了暗无天日的漫长蛰伏。在这期间,它们不食不动,幼虫破土而出后,本能地攀爬到树上,静挂枝头,等待蜕壳。在此期间,它们极易受到侵害,有的致伤、致残,有的不幸成为别人的“盘中餐”,其一生多灾多难,存活下来实属不易。它们长时间痛苦的蜕变过程,数以年计的等候,只为换取那一季的“生之歌”。
蝉鸣声声,其鸣叫穿越葱茏的树叶,在热烈的盛夏空气中弥漫。它们时而高亢激昂,演绎着生命的狂欢;时而如细碎的珠玉落盘,诉说着无尽的热情与奔放。想想这些蝉亦是大自然中的一员,它们有其生活方式,更有鸣唱的权力,我不能因为心烦而剥夺它们的自由。此时,我对它们坎坷的一生,说不清是同情、可怜、还是敬佩?竟然不再烦其聒噪,反倒觉得它们像是在为我伴奏,为我的辛苦赞唱。
漫长的夏日渐渐消退,代之而来的秋风送来阵阵凉爽,寒蝉因阴而鸣,其叫声更加响亮,与布谷鸟夏日的鸣叫极其相似,却显得多少有些凄切。它们传递着季节变化的信号,预示着秋天的来临,或许为深秋的萧瑟而哀叹。时光匆匆,似水流年又一夏,我向往“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深山老林。我有些怀念蝉了,信步走进一座千年古刹,参天的古木枝头,许多蝉发出鸣叫声,依然是那种连绵不断的“知了,知了”。我想它们兴许真的知道什么,其码它们知道,生活应该潇洒奔放,应该活出自己!
佛堂里,僧人们正在诵经,委婉悠扬的音乐,伴着众僧的轻声哼唱,佛堂里气氛肃穆而庄严。突然,我看到墙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禅”字,心中陡然一颤。“蝉”与“禅”,音同且形似。“禅”,基本义指得是古代帝王辟基祭地,即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的典礼,亦指统治者权位之禅让。在佛教中,“禅”是一种修行的方法,强调通过静坐冥想,以排除杂念,达到心灵的宁静和智慧的生发。在佛教中,“禅”也被寓意为“弃恶扬善”“功德丛林”,强调通过修养回归本真。
“禅”,乃佛家之语,深不可说;“蝉”系天地间一小虫,其一生历经黑暗与光明、束缚与自由、蛰伏与张扬、喑哑与高亢,一次次地挣扎、蜕变,终于羽化成蝉,一飞冲天,攀上高树,一鸣惊人,实现了涅磐与重生。人生有一世,蝉活只一夏。其实,无论是蝉还是人,是凡人还是圣僧,在生命的过程中,无论多少总会历经一些苦闷的时光,总会遇到些困难与挫折,每逢这些发生在我们身上,不妨想想蝉或是禅,或许能使人释然、开悟。
蝉与禅的哲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