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是最早下岗的一批工人,只能去做力工,他每次从工地上回来,照例先到小卖部的葛老四那里。老爸递过去皱巴巴的毛票,葛老四就递过来浸泡冰凉的啤酒。瓶身上凝着水珠,在夕阳下闪着光,像是撒了一把碎玻璃碴子。老爸用牙齿咬开瓶盖,“噗”的一声,啤酒沫便涌了出来。他赶紧用嘴接住,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咕咚,半瓶便下去了。老爸长长地“哈”出一口气,仿佛将一天的疲乏都吐了出来,这时候他黝黑的脸上才现出一点活气。
“这哪是酒,这是力气。”老爸总这样说。他做得是力气活,搬砖、和灰、扛水泥,样样都需力气。啤酒于他不是消遣,而是工具,是续命的药,他喝得极快,从不细细品味,只求那冰凉的液体尽快流入胃中,将燥热的身体冷却下来。
夏日里,他常常光着膀子喝酒,背上被晒脱了皮,红一块紫一块的,像是一幅拙劣的地图。汗珠从背上滚落,在那些脱皮的地方蛰得生疼,他却毫不在意,只管仰脖灌酒。有时喝得急了,酒液便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到胸膛上,在汗水中冲出一道道浅沟。
母亲总嫌他喝酒费钱,他便嘿嘿地笑,露出几颗大板牙:“不喝哪有力气干活?”母亲便不再言语,转身去炒菜,锅铲刮得铁锅刺啦剌啦响。父亲也不恼,自顾自地喝酒,偶尔用粗糙的手掌抹一把嘴。
我见过老爸干活,烈日下他扛着水泥袋,腰弯成一张弓,小腿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血管凸起,像是要爆裂开来。一袋水泥50公斤,他一天要扛上百袋。收工时,他的工作服上结了一层白霜,那是汗水中盐分凝成的。这时候啤酒于他,便如同甘露了。
有一年三伏天,父亲中了暑,被人从工地上抬回来。他脸色煞白,嘴唇干裂,却还念叨着要喝啤酒。母亲气得直掉泪,骂他不晓得爱惜身子。父亲只是闭着眼睛,含混地说:“啤酒……解暑……”后来请了医生来,打了针他才渐渐缓过来。第二天,他又去上工了,回到家照样揣着两瓶啤酒。
冬天他也喝酒,只是不再用井水镇了。他说冬天喝凉的伤胃,便将酒瓶放在热水里温一温。温吞的啤酒没了气泡,喝起来发苦,他却甘之如饴。北风呼啸的夜晚,他蹲在门槛上喝酒,呼出的白气与酒气混在一起,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后来,我离家求学,每次回来总看见老爸在喝酒。他的头发渐渐花白,背也驼了,喝酒的速度却一点没减。只是不再用牙齿咬瓶盖了,而是用筷子一撬,“砰”的一声,瓶盖便飞得老远。他喝酒时依然会“哈”地吐气,只是那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
去年回家,发现老爸竟戒了酒,问起缘由,他指了指腹部,说是医生不让喝了。他的脸上布满皱纹,像是干涸的河床。我忽然想起那些年他喝啤酒的样子,想起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的样子,想起他“哈”地吐气的样子。那些画面在我脑海中翻腾,如同啤酒瓶中的气泡。
如今父亲喝的是白开水,他喝得很慢,再没了当年的豪气。偶尔,我会买一瓶啤酒放在桌上,父亲看着酒瓶上凝结的水珠,眼神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挥汗如雨的日子。但他终究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轻轻地说:“那时候啊……”
那时候,啤酒是父亲的力气,是他在烈日下坚持下去的理由,更是他疲惫生活中的一点慰藉。而现在,只剩下啤酒瓶倒映着他满头白发和不再挺拔的身躯……
我的老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