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些天,看到有专门发布豫宛老家图文信息的视频号。点了关注,就能看到每周更新乡野田地的相关消息,知道麦种发芽了,麦苗青了,麦苗起身没过脚背了,麦苗拔节齐膝了、麦子孕穗了、麦穗扬花了、麦粒灌浆了,再就是大半个月晌午头顶烈日暴晒下来,就该割麦子了。从荠麦青青到一地金黄,从播种到灌溉,再到收割,麦子只听春风和麦客的召唤,成长得很静默,这一路看着视频中麦子的成长,我的心却做不到波澜不惊。到了该割麦子的这几天,我总惦记着老家的天气,生怕下雨。耳边总有风吹麦浪的声音,还有爷爷在天刚亮时吆喝割麦客们起床的声音夹杂着爷爷在院子里撩水到磨刀石上磨一把把镰刀的声音,这些声音让我的心装满了对小时候豫宛老家割麦子场景的美好回忆。
我记事很早,常跟姑姑和老表们叙旧,提起三四岁时候的事,她们都诧异我记性竟然这么好。我清楚记得,小时候村子里人均是两亩三分地,再长大一些,到了初中,人均就降到一亩七分地。再往后,考学去了外地,离开家乡,人均田地也没听说减少,地多各家种的麦子就少不了。爷爷有四男三女7个孩子,开枝散叶的,姑姑们大都未远嫁,也就是在离家十多里地的乡里或者二三十里地开外的集镇上安家。集镇近河谷,多为黄沙地,人均田地面积就很少,大多种花生和烟叶等经济作物,很少种麦子。每逢割麦农忙时节,姑姑们都会携夫带子回来帮忙收割麦子。大家庭聚齐了,大大小小也有30来口人。每每到收麦时,邻居们都很眼羡我家这秩序井然庞大又团结的队伍。爷爷和奶奶会商量着把男女劳力做好分工,有奋斗一线下地割麦子的割麦客、有装车运回晒麦场的拉车工、有在家做饭送水送饭去地里的掌锅的、也有看护奶娃娃和调皮倒蛋的机灵鬼儿的孩子王。奶奶在家坐镇调度,姑姑们和婶子们商量好谁和谁搭班做饭,谁和谁轮流着去帮助男劳力拉车运麦子回来,爷爷带着爸爸和叔叔、姑父们则坚守在麦田。而我,因为是长房大孙女,在孙辈中年纪最大,我自然而然是当之无愧的孩子王了,带着一大帮娃娃们东跑西颠儿的,在家和麦田间来回窜。
割麦客的“客”字在老家发音是“kai”,那时候我小,不知道“客”字的含义,就知道说的是像姑父们这种远道而来的亲人。后来长大一些,理解了割麦客除了是爷爷称呼我姑姑和姑父这种回娘家帮忙收麦子的人外,也是对爸爸和叔叔、婶婶们这种棒劳力的称呼。他和奶奶商量时总说:“给割麦客把草帽和下地衣裳找出来,省得麦芒扎着胳膊疼。”
爷爷总在夜晚的灯光下,蹲在厨房门外的洗脸盆旁,两脚前方正中放置一块磨刀石,把收工时割麦客们归拢到一起的二十多把镰刀磨得锋利光亮,再用拇指肚在刀片上刮一趟,根据刀片厚度检查磨得是否锋利,这时候,娃娃们是禁止往前靠的,一个个在当院捧着西瓜吃得小肚滚圆。爷爷像一个沉默又骄傲的将军,在战场上调兵遣将,把一捆捆麦子抢收回来,让它们在月光里消暑,躲避烈日灼烧。而清晨,天刚蒙蒙亮时,爷爷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割麦客,起来上地了。”我也被爷爷的召唤声惊醒,起来蹑手蹑脚想混进割麦客的队伍里,因为我也腻歪了看护奶娃娃和捣蛋鬼的工作,想去地里看看爷爷给我种的西瓜,有没有熟的,有没有半熟的。有几个大的是能给割麦客们解暑的,哪些小的是我能抱回来给娃娃们吃的,人小鬼大的我,门清着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牢记爷爷教我的割麦子的诀窍,就是弯腰低头一直割下去,偶尔抬头直起腰看看天偷下懒,万万不敢留恋天空飞翔的杜鹃和布谷鸟,它们会把人的心引到很远的地方,等回过神来,就落下队伍很长一截,这对一个割麦客来说,是很丢面子的事。如果爷爷还在,应该还会给我种几垄西瓜,而我应该也会成长为一个不错的割麦客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