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远嫁的这一天,荣国府上下都笼罩在一片欲哭无泪的愁绪中。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映射在雕梁画栋的庭院里,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探春的最后嫁妆,生怕惊扰了这份即将离别的宁静。
贾母拉着探春的手,久久舍不得松开,老人家浑浊的眼里噙着泪花,却强撑着笑容:“好孩子,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探春跪在地上,给从小就疼爱自己的祖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她抬起头时,眼角已经湿润,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
王熙凤站在一旁,难得地收敛了往日的伶牙俐齿。她亲手为探春整理着嫁衣上的褶皱,低声嘱咐道:“妹妹此去千里,万事都要多留个心眼。”探春点点头,握住了凤姐的手。
宝玉躲在廊柱后面,远远地望着这一幕,他想上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探春先发现了他,朝他招了招手。宝玉这才磨蹭着走过来,从袖中掏出一方绣着海棠的手帕:“三妹妹,这个给你留着。”探春接过手帕,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迎春和惜春也来了,迎春默默地帮探春系好披风,惜春则递上一个精致的香囊:“姐姐,这是我亲手做的,里面装着咱们园子里的花瓣。”探春将香囊贴在胸前,仿佛要把大观园所有的香气一同带走。
时辰到了,喜乐声从大门外传来,探春最后环视一圈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却难舍难分的地方。上轿前,探春忽然转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这个平日里最是爽利的姑娘,此刻却说不出话来。轿帘终于缓缓地放下了,遮住了三姑娘含泪的双眼。
花轿渐行渐远,贾母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王夫人扶着婆婆,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凤姐望着远去的送亲队伍,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宝玉追出大门,直到花轿消失在街角,还站在原地不肯回来。只有赵姨娘哭得最是情真意切,却又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夸张。
探春坐在轿中,听着熟悉的市井声渐渐远去,她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在大观园里主持海棠诗社时的情景,那时候的“秋爽斋”阳光多么明媚,芭蕉树下姐妹们笑得多么开 怀。她这个“蕉下客”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谁知道“蕉叶覆鹿”竟如梦幻一般。
探春轻轻掀开轿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荣国府的方向。远处,大观园的飞檐翘角在朝阳中闪着微光,她忽然记起黛玉葬花时吟的“明媚鲜妍能几时”,此刻方知其中滋味。这一去,便是千山万水,探春知道,从此她将独自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但她也明白,这是她命中注定的路。她摸了摸袖中的海棠手帕,又碰了碰胸前的香囊,仿佛这样就能把家的温暖永远带在身旁。
轿子转过街角,京城的风物渐渐变了模样,探春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挺直了腰板。她不再是那个在祖母膝下承欢的姑娘了,从今往后,要学着做一个能撑起一方天地的人。她展开随身带着的《楚辞》,帛书上的“路漫漫其修远兮……”被泪花晕开,像朵倔强的花儿。
送亲的队伍越走越远,荣国府的屋檐终于看不见了。探春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与姐妹们共读《长恨歌》时,她说:“天长地久有时尽”,如今竟成谶语。阳光洒在官道上,照得人睁不开眼,探春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别了,我的大观园。
探春远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