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弟来电话说,母亲又回了乡下老宅子,去忙乎她的菜园子了。母亲和父亲住在县城,可是每年一到春天,母亲就让弟弟开车,把她和父亲送回老宅子住。母亲说:“在老宅子,和那里的一草一木熟悉亲切,不像和城里的高楼大厦那样生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母亲把老宅子的院子开发成了菜园子,在那里,母亲有她施展拳脚的地方。用母亲的话说,种种瓜果蔬菜,既能活动筋骨,又能亲近那些她喜欢的生灵,还能让心里舒坦。至于父亲,他是不大掺和种菜的,因为他有忙活的事,比如整天地练习书法。老宅子的院子很大,原来栽有几棵桃树还有几棵高大的泡桐树。泡桐树属于速成树,树干粗大,树冠遮天蔽日,就像是几把大伞,把整个院子严严实实地笼罩着。夏天,骄阳只能艰难地挤过硕大的泡桐叶的缝隙,却把大片的阴凉铺在地上,院子就成了纳凉的好地方。我常常和弟弟扯一页凉席,席地而卧,快哉惬意。前几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龙卷风,把所有的大树都连根拔掉了,这让父亲郁闷了许久。但没过多久,母亲便乐了,因为她发现,正好腾出的空地,合适栽花种菜,真是天赐良机。说干就干,母亲把院子分割成若干块,深翻松土,施肥平整。春天,母亲一方一方地种下了各种蔬菜,有西红柿、黄瓜、茄子、豆角、辣椒、香菜、韭菜,还有北瓜和丝瓜。
种菜,母亲可是行家里手。记得在我们小的时候,在以粮为纲的年代,母亲在自家田间地头,总能插种些不同的蔬菜,这让我们的生活多了不少色彩,不再那么单调,也常常引来街坊的羡慕。母亲常说:“没有偷懒的地,只有偷懒的人。”在播种不久,绿油油的菜苗,像是小精灵,探头探脑地拱出地皮。这下母亲可就忙活开了,间苗、浇水、施肥、拔草,小心地呵护着她的杰作,就像照顾小时候的我们哥俩儿。黄瓜的秧苗长大成藤蔓状,要搭架子,好让黄瓜悬垂着生长,以免着地腐烂,西红柿苗脊梁骨软,支撑不起累累柿子,在西红柿苗旁立起一根杆,把西红柿苗捆绑在木杆上,于是挺起了别样的脊梁,当然,属于架豆的豆角也要搭架子。当紧锣密鼓地忙完了这些前期的工作,一波一波的菜,便赶着趟似得开起花来。母亲喜欢花,这下好了,她就像长到菜园子里了,除了伺候菜园子,剩下就是欣赏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花了。茄子的小紫花,是那种单纯的紫,能让人心旷神怡;黄瓜的小黄花,艳艳的,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芒,它是顶在嫩嫩的小黄瓜头上的,随着黄瓜渐渐地长大,花还会高傲地挺立着,像是被黄瓜举过头顶的公主;辣椒的小白花,恰似缓缓落在菜苗上的小雪花,纯洁无暇……这些花大多小巧玲珑,别致诱人。也有大朵的花,像北瓜的花,就是黄色的大朵呈桶状,花口热情洋溢地开放着,像是在诱惑着蜂蝶,常常能看到蜜蜂钻到北瓜的花里,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小曲,贪婪地醉在花蕊上。淘气的孩童,常常堵住花门,关门戏蜂,这是孩子们自己的把戏,小的时
候,我也曾玩过。蔬菜的花,大多数
只有淡淡的清香,但这并不影响蜜蜂
嗡嗡地叫着,扑向花蕊,任性地做它
的疯狂“采花大盗”。蝴蝶翩翩起舞,时而围着花转,时而调整航向,飞落
在母亲的身旁,静静地思索着,是在
内心发泄对蜜蜂的不屑,还是对母亲
为它们营造的世外花园由衷的感谢,我非蝶,恐怕只能是揣测,但会固执
地认为,蝴蝶、蜜蜂一定如母亲一般,乐开了花。
第一批能吃到的新鲜蔬菜,应该是韭菜。天一暖和,在土层下已经沉睡了一冬的韭菜,急切地从地下探出头来,刚钻出的韭菜芽儿,色嫩黄,故被人们称之为韭黄,一垄韭菜,也只能割下一小把。但这是春天的使者,这是珍贵的鲜味。过去舍不得吃,父亲会拿到三门峡去卖个好价钱,以贴补家用。而今,那一把韭黄会成为母亲餐桌上的一道美味,或是韭黄炒鸡蛋,或是汤盆里的春色。陆陆续续,顶花带刺的黄瓜上桌了、西红柿红了、豆角可以摘了,朝天椒骄傲地直指天穹……前年八月回了趟家,陪母亲、父亲在老宅子住了几天,真真切切地和母亲的菜园子亲近,见识了她布阵的蔬菜千军万马。满院子姹紫嫣红,硕果累累。黄瓜挂满了架,随手摘一根,咔嚓一嘴,脆脆地爽口;西红柿像大红灯笼,挂满枝头,信手摘来吃鲜,满嘴溢汁,瞬间激活所有的味蕾,唤起沉睡的记忆,这原来也是我的最爱。母亲跟在后头,看着我贪吃的样子,叹口气道:“哎,只可惜你们不能经常吃到这样的美味。”是呀,我倒是羡慕起父母来。该做饭了,母亲会像一名指挥员一样,指挥父亲:拔两根葱,摘两根黄瓜,再摘两个西红柿……不一会,父亲便捧着顶花带刺,举着滴答着露水的新鲜蔬菜,笑嘻嘻地向母亲报到。母亲笑着说:“你爸有福,想吃啥就摘啥,不重样。”嘴角荡漾着骄傲。院子里的菜分批成熟,那么多,父母根本吃不过来,于是,母亲的菜园子就成了大家的菜园子。街坊邻居来串门,走的时候一定不会空手,“想吃啥,你就摘啥。”有母亲的“尚方宝剑”,邻里乐得满载而归。看着别人高高兴兴地摘菜,似乎比母亲自己吃着还开心。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即便是在困难年代,也总是自己节省着,却不断地接济着他人。在为人处事、待人接物上,我和弟弟也深受母亲的熏陶。
看着母亲如此热衷于她的菜园子,我也很欣慰,只要老人家开心就好。挂了弟弟的电话,我突然又馋起母亲菜园子里的黄瓜、西红柿了,那可是地道的绿色食品,而不是有些商人们常挂在嘴上的概念。去年至今,因为工作一直没能回老家,期盼能有空闲,飞奔回到母亲身边,再去亲近她的菜园子,再去一饱口福,尝尝母亲亲手播种的,能让人口齿留香、念念不忘的美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