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的性格很独特,她不像宝钗那样沉稳成熟,也不像黛玉那样多愁善感,更不像探春那样精明能干,都说她是软弱可欺般懦弱。她奶妈在园子里赌博惹怒了贾母,黛玉、宝钗、探春见是迎春乳母,都觉得是物伤其类,就都笑着哄贾母求情,贾母不肯饶恕。
曹雪芹写书很有趣,这个时候笔锋一转,写邢夫人遇见贾母的丫头傻大姐,这个丫头园子里的人都叫她“呆大姐”和“痴丫头”,是负责贾母这边挑水、扫院子等做粗活的丫头。这个“呆丫头”在园子里干活儿的时候,无意中捡到了一个华丽精致的五彩绣香囊,上面绣的是两个人盘踞相抱,实际就是类似《春宫图》的画面,“呆丫头”也不懂,说是“两个妖精打架”或“两口子相打”。
邢夫人接过一看吓了一跳,连忙攥在手里不敢松开,忙问傻大姐是从哪里弄来的?傻大姐说是在山石上拣的,邢夫人说:“保密,对谁都不能说。这不是好东西,说出去连你都会被打死的。”傻大姐脸立马就被吓黄了,说了声:“再不敢了”,给邢夫人磕了个头,呆呆地懵了而去。
脂砚斋批语最精湛:“妙,这一吓字,方是写世家夫人之笔。若不用慎重之笔,则邢夫人直系一小家卑污极轻贱主人矣。所谓此书针线慎密处,全在无意中一字一句之间耳,看者细心方得。”从脂砚斋批语可以看出,批书者对邢夫人讨厌之极。我写过《鸳鸯抗婚》拙文,对贾赦及邢夫人也有鞭挞之语。
作者此处写傻大姐巧遇邢夫人,并把那个污秽之物交给邢夫人藏在袖中,实际是作者暗喻邢夫人也是污秽之人。那么就是这种人,又跑到缀锦楼以继母的身份找迎春,实际她不是来安慰迎春的,而是想让迎春教训或管制她的奶妈。脂砚斋批语:“妇人私心,今古有之。”
那么邢夫人的私心里藏着的是什么呢?迎春是贾赦与妾室所生,至于贾赦这个小妾与邢夫人的关系又是如何呢?贾赦是个老色鬼,纳妾无数,当初还想把鸳鸯纳妾,鸳鸯不从,又有贾母做主,这个痴心妄想就没有实现。那么,邢夫人与迎春的生母关系如何?会不会争风吃醋斗得你死我活?书中只写迎春生母死得很早,可以推测,她的命运也一定很悲惨,应该是一个心地善良如尤二姐一样软弱的人。
迎春软弱的性格也许是遗传她母亲的性格,如果联想曹雪芹此时转写贾母房中丫头傻大姐和邢夫人,实际是不写之写迎春生母与邢夫人的残酷争斗,迎春生母如果是像迎春这样“心活面软”(邢夫人语),怎能是这个小人之心邢夫人的对手呢?悲惨结局可想而知。如果从邢夫人这个人物的背后及贾赦好色本性来分析迎春的性格,以及她乳母偷拿金凤去赌博这件事,这个二小姐,人称“二木头”说的这番话,就很好理解她了。她说:“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看似懦语,实际是息事宁人般大度。
迎春丫鬟绣橘及探春对她奶妈及儿媳王住儿都气愤之极,想找凤姐及平儿给她主持公道,二姑娘却笑着说:“没有说什么,左不过是他们小题大做罢了。”好一个“小题大做”,在二姑娘的眼里,金凤算不了什么,什么奴才、小姐的,月钱又算什么?在迎春的心里,好像世上的金钱、首饰,或奴仆尊卑等等,都如红尘中的烟云,不值得留恋或看重,她心中就像那尊大肚弥勒佛一样,永远笑口常开。
《红楼梦》书中元春、迎春、探春、惜春的“四春”,分别对应琴棋书画的“四雅”,迎春擅棋,棋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代表智慧及人生哲理。古代有一句成语叫:大智若愚。就是表面上看这个人很愚钝,实际是锋芒不外露,把真正的大智慧都藏起来了。迎春就是这种大智若愚或大巧若拙般的智慧。当邢夫人和乳母儿媳都发私意,绣橘又气又急地哭闹,司棋也牵三扯四地乱嚷,缀锦楼乱成一团的时候,迎春见劝说无效,自己却拿起一本《太上感应篇》,默默地诵起经文来了。
脂砚斋读到此处,都惊叹地写道:“神妙之甚。从书上跳出一位懦弱小姐,且书又有奇文,妙。”脂砚斋说的“妙”是什么意思呢?其实,书读到此我再也不能在迎春身上强加什么“懦弱”或“痴呆”的标签了,她表面给人是“二木头”的呆小姐,实际她是有受辱不怨或受宠若惊的大智慧。
《太上感应篇》是让人诸恶莫做,众善奉行的书,里面“悯人之凶”和“乐人之善”等都是告诫人要济人之急或救人之危,不能见死不救或把人往火坑里推。当黛玉、探春、平儿等人大谈驱神召将的符术或守如处女及脱如狡兔的时候,迎春则与宝钗阅《感应篇》的故事,早把她们谈的话题扔在耳外,虽然,探春等人是物伤其类或齿竭唇亡般的同情,平儿问迎春怎样处治奶嫂时,迎春笑呵呵地说:“若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他们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要问,我可以隐瞒遮饰过去,是他的造化;若瞒不住,我也没法,没有个为他们反欺枉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们若说我好性儿,没个决断,竟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使太太们生气,任凭你们处治,我总不知道。”
大家听了二姑娘一番话,都哄堂大笑起来。只有尖刻口舌的黛玉说道:“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若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许多人,又如何裁治他们?”黛玉的意思是对事情不能总讲因果,在大是大非面前要讲对错或是非,否则一个大家庭又如何治理呢?但迎春却笑着说:“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况我哉!”
实际迎春已经把这个糊涂世界或社会现实都看透了,这个世界上或现实社会哪有什么是非分明或公理可讲呀,不都是在营私舞弊或苟且营生地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吗?你读“葫芦僧乱判葫芦案”,门子的市侩及贾雨村的私心,哪有什么是非与公理,薛蟠为抢英莲打死冯渊,人命关天这么大的事,都能花钱或用势力摆平,其他市井龌龊之事,又何足挂齿呢?书读到此,看官,你还认为迎春是“二木头”或呆痴及懦弱吗?我不那样认为,我只固执地觉得这个棋艺精湛的二小姐,对如棋的人生看得太透彻了,也许不一定是她读诵《太上感应篇》的经文让她开悟,而是贾府上下及当时的社会或残酷现实让她看清了身边发生的一切,或是生母的早逝及其父贾赦好色放纵,或邢夫人察言观色的勾心斗角等周围环境,让她早熟地看清了这个社会的丑恶本质,这也许就是她看破不说破,那种看似懦弱又呆板的性格吧。
迎春诵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