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此时,犹忆故时大舅家墙外隔路的河流,那是我小时候见过的最宽阔的河,河水静静地流淌在一座桥与另一座桥之间,从一片村子去往又一片村子,像在串亲戚一样。我好喜欢那样肆意汪洋又静默的河水和一湾湾荷塘,长大后从地图上查看,它的痕迹依旧在,却查不到它的名字。我小学时期的每年暑假,基本上都是在大舅家旁边的这条无名的河里泡着的。
雨水过后,河水会漫延到大舅家山墙外边的马路沿上,我总怕那水会漫过来把大舅家淹掉,因此很心疼在新疆务工的大舅,还因此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可是一年年过去了,大舅家从来没有进过河水,我便一方面认为那河神真是慈善,从来不会伤害善良的大舅,一方面暗自庆幸自己的衷心祈愿起了效果,保护了善良的大舅一家。
二舅会穿着胶皮背带裤划着船从河上游顺流下来,船舱里有大捧的荷花和鲜嫩的莲蓬,还会有水草编织成的绳上成串的花鲢和鲤鱼。小小的巴掌大的鲫鱼往往是放养在红色水桶里,二舅要趁凉快,划船去给我住在下游拦河坝旁边村子的表姐送去。外婆总说,没有比鲫鱼更养月子人的了,漂亮的姨家表姐嫁的村子离外婆家很近,时不常地来外婆家坐坐,深受舅舅们和舅妈的疼爱。这不表姐月子里,舅舅时常会送了鲜嫩的鲫鱼和上钩的黄鳝去,甚至会有透明的小虾子也活蹦乱跳地要去表姐家走亲戚。幼小的我们往往不被允许坐船,我总站在河沿上祈求二舅:“让我坐一会船吧,让我坐一会船吧,我保证不往水里丢石子,保证不吓跑您的鱼……”二舅总是黑着脸扔上来好几顶荷叶帽,假装挥舞着鱼叉吓唬我们,赶我们远离河沿。那我们也有办法,沿着河边跑得飞快,跟二舅的船赛跑,反正不管跑得快慢,到了表姐家,她那善良的婆婆早就为我们备好了红糖米花茶,甜甜的香香的喝上一大碗,我们还要跟二舅比赛回程呢!
外婆总跟我们讲不远处淀子里水鬼的故事,听的时候津津有味,听完一个版本,还要外婆换个版本,再讲一个。到了夜晚,星星和月亮回家了,外婆吹灭煤油灯,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赶蚊子,我纳过闷来了,那发自内心的恐惧就像月亮升上中天一样在脑海里涌上来,吓得我赶紧滚到外婆的席子上。
碗口大的荷花总在七月开得零零散散,头一天还很惊喜地看到仅有的一个花苞,次日可能是零零星星十几朵。第三日、第四日,就是满眼满塘了。白色或粉色的花瓣上嫩黄的蕊,蜻蜓总觉得自己美,这朵花飞飞,那朵花飞飞,还总在水面上照镜子。我稀罕的是荷叶上滚不下来的露水珠子,滴溜溜转怎么都不会掉下来。有一年,我在河边的石桥上想伸手够荷叶做个帽子,也想捞一捧脆生生的莲蓬剥莲籽仁吃,谁知刚一弯腰,就扑腾扑腾掉进了水里,只听见岸上有人大声喊:“小杨妞掉水里啦,小杨妞掉水里啦!”紧跟着就是好几个人噗通噗通下水游过来的声音。我紧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边是知道自己死不了的庆幸,河边住的人水性都好得不得了,一边是被二舅知道后少不了一顿船橹拍的恐慌,还有点小小心思,觉得来亲戚家住掉河里被人救,是一件多没面子的事啊!湿漉漉的我被捞上来时,身上脸上都被水草和水芹菜还有淤泥盖着,还行不丢面子,没人看见我的脸。自然,也没人嘲笑我。于是,后面的日子里我就很坦然的,一次又一次掉河里,一次又一次被人捞上来,直到我学会了狗刨式的游泳,才算安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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