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古道上的秘密交通站
“京西古道”是指蜿蜒在北京大西山中的古代道路,在历史上是沟通北京与怀来盆地,远上内蒙、山陕地区的一条重要通道,是由运输货物的驮队多年踩踏而形成的,曾经在京畿地区的政治、经济、军事、宗教、文化交流等方面,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至今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
京西古道大部分位于北京市门头沟区境内,以“西山大路”为主干线,连接着数条支线,形成了一个四通八达的交通网。今天,京西古道还有多处保存完好的古道遗存,路宽不过五尺,部分路段经过人工修整,用石块铺砌路面,路边修建防护墙,但绝大部分路段则是掩盖在了荒草之中,保留着坎坷的原始状态。远古的烽烟、民族交往、宗教活动、筑城戍边的遗迹,以及“古道西风瘦马”等数不清的神奇故事,散落、留存在古道两侧。丰厚的文化内涵吸引着众多的游客前往寻幽探古、旅游健身。但是却很少有人知道,在革命战争时期,我党利用京西古道,开辟了数条秘密交通线。当时,在门头沟区妙峰山设有中国共产党的情报交通站,以此为核心,在交通线沿途设立有多个地下交通站,进行传递情报、运送物资、护送人员“过路”等工作,被称为我党的“血管”。交通站的同志们以各种身份做掩护,冒着生命危险,克服了种种难以想象的困难,默默地工作,为新中国的解放事业作出了重要的贡献。
当时,中国共产党为什么要在平西(京西)建立秘密交通站呢?主要基于以下几个原因:
一是革命斗争的需要。早在土地革命时期,在京西山区就建立了中国共产党的宛平县委和革命武装,开展革命活动。在抗日战争时期,中国的革命中心在陕北的延安,北平(北京)是日本侵略者在华北的统治中心,共产党八路军创立的第一个敌后抗日根据地晋察冀根据地的中心,就在延安与北平之间的河北省阜平县,平西抗日根据地的中心在西山腹地的斋堂川。从北平城向西,走穿越大西山的京西古道,经斋堂川,是到达晋察冀根据地,远达延安最近的一条道路。当时从延安、晋察冀根据地派往京津地区工作的人员,从京津地区投奔革命的进步学生、爱国青年络绎不绝,需要有一条相对安全的交通线。
二是特殊的地理位置。优越的自然条件,适合建立交通线。京西古道穿行于绵延百里的北京大西山之中,这里高山绵亘,峰高谷深,草深林密,地形复杂,环境幽僻,行走其间比较隐蔽,不容易被敌人发现。京西古道在古代军事上具有“潜踪秘行”的作用,这种例子在史书上屡见不鲜,具有设立秘密交通线的良好条件。
三是良好的群众基础。京西地区是中国共产党在北平最早活动的地区之一。门头沟是北京煤炭的主产区,“京城百万军民皆以石炭为薪”,这里是北平产业工人最集中的地方。早在1920年,李大钊所组建的“马克思学说研究会”就派其成员王复生到京西煤矿宣传革命思想,播下了革命的火种。192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的门头沟区田庄村青年崔显芳,于1926年回到家乡,进行革命工作,组织领导了一系列反对苛捐杂税、反霸的群众运动和斗争。1928年,位于平原地区的三家店村党支部成立。1932年,京西山区建立的田庄高小党支部成立,1933年在青白口村成立了中共宛平县委,此后,山区的许多村子都建立了党支部或党小组。1938年3月,八路军邓华、宋时轮支队先后挺进斋堂川,创立了平西抗日根据地,建立了我党在北平地区第一个民主政权——宛平县抗日民主政府,这一地区有良好的群众基础。
初创的平西抗日根据地像插在日本侵略军在华北统治中心北平城的一把尖刀,使敌人惶惶不可终日。敌人先后对平西抗日根据地进行了多次围剿。根据形势的发展,毛主席亲自任命萧克将军前来平西抗日根据地指挥作战,壮大根据地的力量。1939年2月,萧克将军奉命带领一批干部奔赴斋堂川,以邓华、宋时轮的八路军第四纵队为基础,与冀东起义部队合编,组建了冀热察挺进军,成立了冀热察军政委员会,制定了“巩固平西,坚持冀东,开辟平北”三位一体的战略方针,统一指挥北平地区的抗日武装斗争。八路军四处出击打击敌人,取得了一个又一个的胜利,平西根据地扩大到了14个县。
前方战士披肝沥胆,与敌人浴血奋战,一次又一次胜利的取得,根据地的迅速发展,离不开坚持在敌占区隐蔽战线的同志们的有力支持。秘密交通站的同志们通过交通线,给我党我军传送情报、运输物资、筹粮集款、护送人员“过路”,为取得革命斗争的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
由于秘密工作的特殊性,交通站上有多少个共产党的秘密交通站,现在已经无法得知,其工作情况更是鲜为人知。门头沟区琉璃渠村的毛家店就是当年的秘密交通站之一,通过这个例子可以对当年京西的秘密交通站有一个大概的了解。
琉璃渠村位于京西古道的主线西山大路的进山口,这里东临永定河,与三家店村隔河相望,东连京城,向西就进入了巍峨的大西山,可达平西抗日根据地的中心斋堂川。西山大路穿村而过,商旅骡马驮队日夜不息,在石质的路面上踏出了一个个深深的蹄窝。特殊的地理位置促进了这里的商业发展,在古道之上,形成了一条1公里长的商业街,店铺鳞次栉比,行当齐全,十分热闹。
在琉璃渠村商业街的西端有一家骡马店,坐北朝南,面临大街,7间门面,前店后宅,宽敞明亮。掌柜的名叫毛瑞芳,人们都管这家店铺叫“毛家店”,是一家为过往商旅服务的普通店铺。骡马是山区的主要运输工具,骡马店就是运输货物的客商骡马驮队休息的地方,在这里可以吃饭、住宿,给骡马饮水、喂草料。休息一夜之后,第二天就可以去往京城,或去往山区村镇以及张家口地区。
毛家店明着是一家骡马店,实际上是共产党的一个地下秘密交通站,担负着多项重要任务。掌柜的毛瑞芳生于1894年,中等身材,精明干练,待人和气,善于交际,一看就是一个买卖人。实际上是一位负有重任的共产党地下工作人员。
1933年,在临近斋堂川的青白口村,以开设“一元春”药铺为掩护的中共地下党员魏国元和崔兆春同志,奉中共宛平县委书记赵明鉴同志的指示,来到了琉璃渠村的毛家店,与毛瑞芳同志进行接头,研究在这里建立秘密交通站事宜。在京西古道沿途,这种骡马店很多,毛家店并不引人注意,具备开设交通站的有利条件。
交通站由毛瑞芳任站长,崔兆春为交通员,当时交通站的主要任务是传送情报和文件,为共产党运送军需物资,护送和掩护我党的干部“过路”。因为琉璃渠村当时地处敌占区,情况十分复杂,工作必须严格保密,不经县委师永林同志审查,不准发展任何人员参加交通站的工作,严禁私自扩大交通站的规模。
毛瑞芳遵照县委的规定,严格遵守党的地下工作纪律,源源不断地把布匹、煤油、纸张、食盐等共产党急需的物资,送往当时中共宛平县委所在地青白口村和设在沿河城的为游击队制造枪支的修械所,有力地支援了革命工作的开展。
为了交通站工作方便,经中共宛平县委赵明鉴、师永林同志批准,毛瑞芳和斋堂的贾兰波同志在斋堂开办了“宝立成”杂货店,这样就使毛瑞芳向斋堂川地区运输物资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
1934年8月的一天傍晚,毛瑞芳接到由崔兆春送来的共产党的指示,魏国元、赵明鉴、高连勇等6位同志不幸被捕,现关押在卢沟桥的宛平县监狱。为了安全,毛家店交通站立即关闭,县委要求毛瑞芳通过各种社会关系筹款,营救被捕的同志。所筹款项必须在7天之内,送到设在北平的一个秘密联络站,八里庄谭挺生开的箱子铺。
琉璃渠村2里长的大街两侧商店林立,其中规模最大的就是天盛店。毛瑞芳和天盛店掌柜的私交甚好,很快就从天盛店借到了款子,按时送到了八里庄谭挺生的箱子铺。经过党组织多方营救,被捕的同志于1936年7月提前释放。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受中共北平市委书记刘杰同志指示,在北平城里从事地下工作的魏国元、庞勉同志回到平西(京西)山区去,组建抗日武装。他们从北平城来到了琉璃渠村毛家店,准备重新启用这个交通站,并安排贾兰波、毛瑞芳、付长江同志共同负责交通战的工作。刘杰同志明确指出,宛平山区是连接北平沦陷区和晋察冀边区的一条重要交通线,毛家店是这条红色交通线上的重要一环。
为了完成这个重大任务,毛瑞芳、付长江、贾兰波同志想尽了办法,他们三人乔装打扮,有的扮成商人、有的扮成马帮掌鞭的,到北平城接人,先后护送了许多干部、进步学生,安全到达了晋察冀边区。例如共产党的高级干部林铁(新中国成立后任河北省委第一书记、华北协作区委员会主任、华北局书记、八届中央委员、人大常委会委员、中顾委委员)、苏梅、李向芝、葛臻等人,都是他们从北平接送到平西根据地去的。
毛瑞芳从北平城里的估衣店买来了不少旧衣裳,每次接送“过路”的同志,都把他们打扮成普通老百姓,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其中有去延安汇报工作的领导干部、有投奔革命的进步青年,经平西抗日根据地,转送到晋察冀边区,进而去往延安。也有从延安、晋察冀边区派往各地工作的我党干部。
每次在接送“客人”之前,交通站都要做好准备工作:一是什么人走?什么时候走?事前都要做好安排。如果发现送来的人与计划不相符,就要引起警惕,以防发生差错,必须弄清情况之后,才能接待“客人”。
二是去根据地的同志一般都必须带有地下党密写的介绍信,并按约定的暗号接头。农村的交通员挑筐或提篮,在筐里或篮子里放上各种什物,城市去的同志要手持各种报刊,或提着点心匣子、茶叶桶、酱菜篓以作掩护,双方在约定的时间、地点接头。有时会出现接不上头的情况,“客人”就要返回平津去,经地下党再次与交通站联系后,才能再次接头。
三是对来往人员必须严守秘密工作纪律,交通员不准打听“客人”的真实姓名及家庭住址等情况,城市的同志到达交通站后,要立即换上当地老百姓的服装。
由于毛瑞芳等同志工作仔细认真,交通站先后护送了数以百计的同志从这里“过路”,没出过一次差错。
1940年,日寇不断地对平西抗日根据地进行“扫荡”,并且大搞“集村并屯”,妄图切断老百姓与八路军的联系,对平西抗日根据地全面进行经济封锁,平西抗日根据地进入了最困难的时期,群众缺吃少穿,部队缺医少药。上级领导为了减轻根据地人民的负担,决定到敌占区去筹粮、筹款和征集物资。毛家店地处敌占区和平西抗日根据地的交界处,此时交通站的主要任务就是为根据地筹集和运输所需物资,毛瑞芳、贾兰波、付长江分别负责各路段的运输保卫工作。
琉璃渠村南5里的城子镇是平门铁路(北京西直门——门头沟)的终点站,有平门公路(北京阜成门——门头沟)通行,当时这里是日军在门头沟的统治中心,驻有400余人的守备队和宪兵队,在这里筹集和运输物资是极其困难的。西山大道沿途还有多处敌伪的炮楼,每次运送物资都要冒着极大的危险。为了安全起见,毛瑞芳把自己18岁的儿子毛德林也编入了护送物资的队伍当中,帮助他计筹资账,联系雇用骡马运输等事宜。从这里往平西抗日根据地运送物资往返一次要几天的时间,一个月要跑上三次。物资的种类繁多,有布匹、黄麻、食盐、纸张、医药、粮食等。京西古道是蜿蜒在大山之中的山路,道路坎坷,不少路段开在山腰处,一侧是陡峭的高山,一侧是百丈悬崖,使人望而却步。他们一路上日晒雨淋、风餐露宿、担惊受怕,来回一趟,一双新鞋就磨烂了,其艰苦程度可想而知。
到了1942年,日本侵略者对平西根据地进行了更残酷的“扫荡”和严格的经济封锁,并且实行了惨无人道的“三光政策”,根据地的粮食供应就更加困难了。当时任敌工部部长的彭城同志指示毛家店,必须想方设法供应根据地粮食,要拓宽渠道,多方筹资进行粮食收购,尽快送往根据地,并命令李茂田和毛瑞芳加紧办理。
毛瑞芳对共产党的工作从不懈怠,与门头沟区相邻的河北省怀来是张家口地区一个重要的产粮区,出产的小米颗粒饱满、油性大,营养丰富,深受北平(北京)人的喜爱,称其为“口子米”,是孕妇产后和病人的营养品首选。他了解到,昌平、怀来地区的农民小贩历来就有向北平地区运售粮食,换回工业品及油盐等生活用品的习惯,这部分粮食也是北平西郊一带居民口粮的主要来源之一。根据这个情况,毛瑞芳、李茂田扮作粮商,在平北的沙河镇开办了一个粮栈,进行收购粮食,一个月之后初见成效,他们把几十石粮食很快地送到了平西抗日根据地,解了根据地的燃眉之急,受到了时任平西军分区司令员肖文玖同志(开国少将)的表扬,并且指示他们,要把粮栈坚持开办下去。这一坚持就是5年之久,在这5年里,从毛家店到沙河粮栈,从抗日战争到解放北平,毛家店为根据地人民的粮食供应,作出了很大的贡献。
为了进一步了解毛家店的情况,笔者曾几次到琉璃渠村进行实地采访,但是时过境迁,毛家店早就已经不存在了。村里的老人们依稀还记得,村西头儿原来有一家骡马店,掌柜的姓毛,并且能够指出当时毛家店所处的位置,但是他们并不知道这里曾经是我党的一个秘密交通站。由于地下工作的特殊性,在京西地区,像毛家店这样的秘密交通站不知有多少个。为了取得革命斗争的胜利,不知道有多少在秘密战线工作的同志,忍受着人们的误会,冒着杀头的危险,抛家舍业、流血流汗,为中国共产党默默地工作。人们不知道他们的姓名,更不知道他们所从事的工作,这些无名英雄是中国共产党取得革命胜利不可或缺的一支重要力量,他们的功绩是我们不应该忘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