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听说通州有座平民自建的抗美援朝纪念馆,后得知海淀也建了一座,想着离家近,便去了两三趟,竟有幸见到了该馆创始人何凤莲。本就对新中国成立之初这场战争格外看重且英雄情结始终浓重的我,参观完毕又抓紧时机向其请教了些许问题。一问一答的心灵对白,让我进一步明晰了其多处建馆办展的心路,多种感慨凝笔端,万千话语聚心头,以此说出与大家共勉。
对话得知,她家有6位亲人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父亲何景山14岁就参加了八路军,转业后1952年二次入伍,是志愿军第五师铁道兵,负责抢修铁路和桥梁。上级要求3个月完成的任务,他们黑白天无休,夜里提着马灯抢进度,两个月零几天就筑起了一道打不垮炸不烂的钢铁运输线,集体荣立二等功,但代价也很大,300多人仅回来120,且多人耳膜穿孔至全聋。父亲临去世将珍存的铁道兵小军号和三十八军战旗郑重交与她,切切叮嘱“务必把办展这件有意义的事办好,以让后人知今日幸福得来不易。”闻此,我终于明白,是父亲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播下办展的种子。“如今,展办起来了,且有多处,父亲在天之灵,可以感知和瞑目了。”她说。
办展是件严肃事,始终将之揣在心里的她,1998年退休后就全身心投入。找场地、征集物品、定制展柜,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忙到何种程度完全可以想象,像闲不下来的陀螺,没有了自己。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迎来了展馆的春天,京津冀三地共开过四家,藏品3000多件,自2022年开馆始,含志愿军老兵,已累计接待5万余人。而她并未满足和止步,又以实体馆为主阵地,配合开展了多项活动。一是组建“公益志愿者团队”和“流动纪念馆”,深入学校、部队、机关等,通过巡展巡讲,进行爱国主义教育。二是组建了“圆梦·暖兵服务中心”,足迹遍布全国8省,逢年节走访慰问,送去敬意与温暖的同时,进一步挖掘老兵故事。三是组织从没到过首都的老兵来京参观,共计7批170人参加,先天安门广场看升旗,再去毛主席纪念堂和军博,再看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四是为老兵拍摄高清荣誉照,为本人和后人留个纪念,听说了这些,我真是从心底里折服不已。
随着话题的深入,我进一步探究到其之所以想干肯干也能干的缘由所在。她曾欣慰地说:“通过办展和系列活动,老兵们和我一次次在精神上受到洗礼,这是花钱买不来的专项财富。如90多岁的老兵杲明德看展时,面对三十八军战旗,像当年一样庄重敬礼。这旗他再熟悉不过,连连说:‘看到旗,就仿佛看到了战友勇猛冲锋的场景’;94岁老兵、伤残军人王兰居说:‘战场上负过伤流过血,现看到祖国强大人民幸福,觉得所有付出都值了。侵略者胆敢来,别看岁数大,照样请战没二话’,你说这是不是我办展的动力?还有什么苦累可言?另外,还有来自观众的激励呢,如讲松骨峰战斗时,我指着那面有弹孔和战士血迹的旗子说‘7天7夜的拼杀,三连120人仅剩7人,却成功阻击了美军二师九团南逃,《谁是最可爱的人》里写有这段’讲铁原阻击战时我说‘一个团2700人只剩266,彭老总都落泪了’时,我看到大家表情凝重,有的凑近了看,有的小声议论,还有的和你一样,听完又问我问题,10本留言簿都写满了。你们门头沟有两位我印象很深,一位叫姜兆财,听口气是位眼科大夫。”说着,将留言簿递过来,我读道“从小就知道邱少云,讲解将英雄事迹具象化了,他蜷缩着仅剩70厘米,唯一没被烧焦的是那双插入泥土里的手,视觉冲击力太强了,我心被狠狠揪了一下。那是一位21岁的年轻人,在生命最后时刻用好年华和意志力守阵地的决绝。展览给我上了一堂硬核思政课,让我有机会在忙碌的日常按下暂停键,想想今日的岁月静好从何来,督促我将心动化为行动,为广大眼疾患者提供更优质的服务。”她又递过来另外一本,我看署名吴子蔓的写道“新中国成立之初,战火烧到了鸭绿江边,我志愿军紧急入朝,打响了‘立国之战’,涌现出黄继光、杨根思等诸多英雄和英雄群体。
‘冰雕连’在中外战争史上绝无仅有,宋阿毛的绝笔诗写尽了将士们的忠勇,境界高端而纯粹,致敬缅怀他们最有力的方式就是干好工作。感谢本展给我蓄了能充了电,我会以实际行动告慰‘最可爱的人’和英勇献身的志愿军英灵。”“这些人的感言很给力呀,也很有代表性!”我赞许着。
实话说,展览如愿办成了,反响也相当不错,但我相信光鲜的背后,定有不少不为人知的苦、累、难相随,包括不解与误解。首说资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话题绝对绕不开。她将退休后经商的积蓄全投了进来还不够,又将住房卖了,还向银行贷了40多万,总共投入1000多万。次说身体。年事已高的她,长期节衣缩食,吃住在馆,因条件所限,生活不规律,健康欠佳,腿疾不时发作。三说撇家舍业。甘蔗没有两头甜,这边做加法,那也只能做减法。年节家人团聚她缺席是常事,再者说钱都花在了这上面,自家儿孙势必少得或不得。这些,她心里明镜似的,但仍义无反顾,可贵与可敬顷刻彰显。滴水映辉,芽叶含香,小细碎里有大情怀大文章,上述诸条恰烘托和反衬了其思想境界非比寻常。说服力极强之事,一如征集藏品坚持付费是她一条原则。言藏品承载着时代记忆和情感色彩,多少钱买不来。老兵们活着回来已然不易,且都已高龄,白要使不得。我顿悟:这是她“曲线救国”地表达着爱心与孝心,何其难得!二如写解说词需查阅大量资料,工作量不可谓不大,不会电脑的她,只能也只得笨鸟老飞地全部手写。三如布展时,有心的她刻意将美军的先进器械与我军的简陋装备及日用品并列摆放,说服力立马翻倍,匠心巧思,不服不行。再看其另两条原则。一条是资金紧张时有人支招,说三十八军那面旗值老钱了,卖了可救急,她听了毅然否决。说此念头是对庄重历史时刻的淡忘和将士们的大不敬,其“精神武器”和“镇馆之宝”的重要意义与价值,决定了再缺钱也不能这样想。我觉此认知相当在理,人穷骨不能软。另一条是有人说:
“放着衣食无忧的清闲日子不过,非找不自在,真不知图什么。”她只淡淡一笑:“我一不图名、二不图利,只想为老兵办点好事实事,对得起父亲的临终嘱托,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展馆提升至一流水平后交与国家,是我的目标和原则,也是努力方向。”
这就是自发自费、数年奔波、以办展为抓手,矢志弘扬伟大抗美援朝精神,让人钦佩和敬重的何凤莲老人。我眼中,其是国人中少有的身份无光做的事却高光的优秀凡人代表,是倾尽心力打造可观可感之品德教育读本的大美心灵使者,是执念着想干事也干成了事的另类模范人物。我发自内心地为她老人家点赞,相信展览一定越办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