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气,似乎顺应天时的指派,该来的,总是适时而至;该走的,转身就离去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前些日子,太阳还像个火帽子似的扣在人们头上,令人燥热沉闷地透不过气来。立秋刚过,尽管依然天热冒汗,人们立马就感到不再粘粘糊糊的了。
“白露砍高梁,寒露打完场”,山村人称白露为“核桃秋”,白露只是拉开了秋收的序幕,过了寒露才算是真正的秋。秋天是沿着雨声的音律走来的,秋风紧,寒夜长,露浸草木分外凉。沥雨淅淅,秋风阵阵,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要穿棉。几场风雨过后,落叶便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满山遍野的灌木丛亦迅速地换成了黄色的衣衫。落叶是秋天的符号,菜园中那些绿油油菜蔬,全然没了碧绿黝黑的踪影,缺少了庄稼的遮掩,裸露的地堰里,满是黑褐的黄色,呈现出秋天成熟的韵味。
庄稼人的节奏,是随着节气的变换而劳作的,地里的大宗庄稼陆续收拾干净了,他们又赶着趟儿似的忙着翻地、耙地、浇水,把地块梳拢得干干净净的。人们说:“土地为人们劳累了一年,也该让它们好好歇歇了!”秋后翻地,是庄稼人必做的功课,人们管它叫“秋翻地”。以前,村里大块连片的地堰多用牛耕,小堰地或犄角旮旯则用镐刨锹翻。如今,人们在拖拉机头上安装好犁刀,开足马力,一袋烟的工夫,亩儿八分的地堰便耕完了。
起初,我并没有秋翻地的打算,因为我那小片的坡地,犯不着劳神费力地瞎折腾。但是,我看到别人都忙活着浇水翻地,不想让人说咱懒,也动了翻地的念头,装样子也得像个样子嘛!
清晨,我刚迈出屋门,立时感到一丝凉意,不由打了个寒噤,转身回屋披了件外衣,这才遛达地走进地头。秋后的地堰中,显得空荡荡的,地边上的衰草依然坚挺地随风摇曳。我割完地边的蒿草,便顺着地垄翻地,就是把下面的土翻到上面来,使紧绷绷的土壤变得松软,得到阳光充足地晾晒。
翻地是一项比较累的活儿,随着汗水的流淌,身后很快甩出一片新土。我翻完地,用铁钯把暄暄乎乎的地耙平,便坐在土塄子上,看着散发着潮气的新土,心里洋溢着一种打了胜仗似的喜悦。土地无私奉献,农人劳作无闲,郑板桥赞誉农人曰:“天地间第一等人是农人”,天下农人“皆苦其身,勤其力,耕种收获,以养天下之人,“使天下无农夫,举世皆饿死矣”。我生于农村,退休后又复归乡里又种起了地,虽算不上农人,却也生发出一种自豪感。
我双手捧起一捧新土,一股芬芳弥漫过来,放到鼻子跟前轻轻地闻着,又扬手迎风,将土慢慢撒回地堰里。我感到自己的心从未与土地贴得如此近过,似乎两者正在默默地进行着对话,这种无声无形的默契,带给我一种无与伦比的快乐。
风儿吹来悠悠的气味,那是新土的香气,是空气的清新,是多种气味的混合,大概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地气吧?蓦地,我感觉到了,所谓地气,其实就是你的故土家园,就是那些庄稼草木,就是生你养你的父老乡亲。这是对故土的感念,是生命的根基,有了这种扎实朴素的基础,就有了活着的底气,否则你就会像一叶无根无落的浮萍。
“嘿!这地翻得不赖呀!”不知何时,老同学突然在我身后吼了一嗓子。“你,你打哪儿冒出来的?”“哎哟嗬,一个大活人到了你跟前都看不到,想啥呢你?”“你看,这新翻的地,黝黑黝黑的。”“人勤地不懒,你秋天翻了地,明年就能有好收成!”“见别人翻,我也就跟着翻,照葫芦画瓢呗!”“秋天深翻土,一亩地多打两斗五,老辈人的话没错!”“怪不得你把地摆弄得那么好呢!”“人活着要喘气,地也得喘气,人活着种地,地活着养人,付出了才有回报!”
“老同学,这地呀,春翻秋翻都是个翻,没啥区别吧?”“嘿嘿,差老鼻子啦!秋天翻完地,既可清除杂草又能有效地杀灭土壤中的病虫害,土壤长时间晾晒,可以改善土壤结构。春天的节奏快,那会儿再翻地整地,就有点手忙脚乱了,若再有点嘎七马八的事,弄不好就误了节气,人误地一时,地误人可是一年呀!”
“还真有点道理!”我刚要夸他几句,他又唠叨起来:“秋季的雨水比春季多,适时翻地,适时秋灌,水可顺利渗入土壤耕层,多积蓄秋冬雨雪,便可弥补春墒不足。“秋冬耕地如水浇,开春无雨也出苗”,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呀!”“哟,你懂得还真不少呀!”“哪儿呀,这可都是老辈子人传下来的经验。其实,我也在向你学习!”“你呀,好歹是师父级的,跟我学,岂不是成了笑话?”
“真格的,夏天土豆开花之后,你就把大把的秧子剪掉了。开始,我没琢磨透,后来我悟到了,这是把营养集中到憋土豆上呀。于是,我暗中也剪了两畦地的秧子,打算与没剪过的进行比较。事实证明,剪过秧子的不仅结得土豆多,而且个头大、淀粉多,你这种敢为人先的创新精神,难道不值得学习吗?”
“得得得,咱俩就别互相吹捧了!”我笑了,他也笑了,我们的脸上一片阳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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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黝黝的秋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