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在龙泉务村后街张庄胡同。在童年的记忆里,胡同中间有棵很大、很老的槐树。它的直径约有一米粗,需两个成人方能合围过来。树高约十余米,分叉处有五六条不规则向斜上方伸展的主干,形成厚约五、六米,直径近二十多米的半球型树冠。远远望去,像个大蘑菇状的老槐树傲然屹立。村里有“南李北邓西张家”一说。自然老槐树成了村西张庄胡同的标志。
老槐树像一把笼罩的巨伞,遮天蔽日。冠内老干稀疏,外围新枝密集,纷繁中疏密有度,虚实间层次分明。记忆里,感觉居住在周边的村民抬眼看不见远处青翠的张家坡,总是被近前枝丫密布的老槐树所遮挡。老槐树没入过典籍,无人知晓它确切的年龄。记得儿时我的一位曾祖对我说过:“我像你这么大时,老树就是这般模样。”如今我也年过花甲,屈指算来,老槐树至少已有五百岁的高龄了。
槐树在我们当地的树种中发芽最晚,老槐树则更晚些。阳春三月,当桃李花谢,杨花柳絮漫天飘舞时,老槐树仍不为春意所动。一夜春雨,暖风微熏,老槐树外围枝杈忽然冒出无数稚嫩的芽儿。只需两三天,鲜嫩的叶片已使满树披绿。再不消半月,春梢停长,全年的枝叶生长已基本完成。真可谓厚积蓄势,陡然勃发。仰望老槐树,只见布满沧桑的树干擎举着一树青翠欲滴的新叶,一派生机盎然的气势。
儿时的记忆里,我是在老槐树的怀抱中长大的,是老槐树给了我关照和温暖。在树荫下,我和小伙伴们捉迷藏、打弹弓、弹玻璃球、掏鸟蛋,每当想起这些愉快的场景,总觉得老槐树是那么的亲切,总觉得童年时光是那么的美好。老槐树也是鸟的天堂,当夕阳西下的时候,鸟雀们便从天边的晚霞里轻盈地飞落到老槐树上。这些鸟儿,在树枝间飞来飞去、叽叽喳喳、打闹不停。每到这个时候,也是老槐树最喧闹的时候,他热情地接待着这些顽皮的精灵,和它们一同享受生活的喜悦,把欢乐播撒在乡村的暮色中。盛夏时节,老槐树抖擞精神,尽情地展示着旺盛的生命力。傍晚时分,老槐树下成了人们休闲纳凉、聊天诉说的好去处。胡同里的人聚集在一起,或站立、或蹲坐,说农事、拉家常,倾吐完心声后才肯回家休息。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在村民的娓娓话语中,老槐树和村民一道守望着岁月,期盼好日子的到来。
然而,那年国家一声号令要建三家店水库,龙泉务村正好是库区。随着公社干部的一声令下,古老粗壮的大槐树一天就被砍倒了,先是把树杈卸下,然后据倒树干。水库没修成,大槐树也没了,张庄胡同的地标消失了。同时糟秧的还有村内其它许多古树,包括邓家大院边的一棵古槐,中街道口的一棵古槐,兴隆街的两棵,还有后庵庙的一棵古杨,全都有几百年的树龄。听老人说龙泉务村原来是一片绿色的海洋,从山上俯瞰全村,几乎看不到房顶。可从那以后,村内的树,尤其是古树,成材树几乎全被砍光,这棵大槐树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回想起大跃进那个年代,出什么事也不足为奇,毁掉几棵树又算得了什么?真是感到无比惆怅和无奈啊!为什么我们不能善待和谨慎处理这些历史的活化石?古树砍伐就永远消失了。我为古树悲哀,也为我的村庄惋惜。古树是村里的图腾,我想起一则阿拉伯寓言:一位急行者蓦然回身顾盼。路人问他丢了什么?答曰:“走得太快,灵魂没有跟上。”细细想来,我的前辈们不正是像那位丢了灵魂的阿拉伯人吗?
老槐树不在了,发生在树下的喜怒哀乐、林林总总也都成了如烟往事。它铭刻在村民们的记忆中,展现在爷爷讲给孙辈的故事里,也沉淀在我的字里行间。忽然,我觉得老槐树又出现在我的眼前,还是那样郁郁葱葱、威严挺拔。我知道那是老槐树在我的心里生了根,它将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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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那棵老槐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