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五一宿没有合眼，他知道只有自己才能找到干蛇粪去救郭老汉。他也清楚要找到蛇粪会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儿呀，小蛇游走不定，其粪小而难找，何况还是要风干的，就更加不容易了。“只能等明天早晨碰碰运气了。”
　　赵五知道村子西北面三四里地远的山梁上，有一处邓家坟地。坟地四周被围墙圈着，只有一个门可以进入。由于年代很久了，坟地中数十棵松柏长得高大而茂盛，树下荆草丛生，离着很远就会感觉到那里的阴森之气，很少有人到那里去。他早听说那里居住着一条两丈余长的巨蛇，有碗口粗细，有村人曾经见过它。巨蛇已在那里栖息了好多年，从不愿更换居住地。村里的人一提到这蛇，都很是害怕，赵五知道只有冒回险到那里去才可能找到干蛇粪。
　　第二天清晨，东方刚刚发白，赵五手拿着两米长的一根木头棍子就已经到了邓家坟地，他想万一遇到了那蛇，可以挣搏几下。他躲在坟地外围的大石头后面，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这片坟地少说也有几百年的历史，邓家的祖上当过大官，修建坟地时很是气派，到了现在坟地的围墙和大理石制成的墓碑依然不倒。在一座高大的石碑下面，高高矮矮地矗立着几十个黄色的长满蒿草的“土包”，看出了邓家的辉煌和没落。赵五等了半天看没有什么动静，他猜想可能那条蛇还没有觅食回来，于是他壮着胆子，绕过几座土包，顺着台阶向上走，一边走，一边东瞅瞅，西看看的，在地上不停地找寻。“怎么没有啊？”他心里嘀咕着，额头的汗珠不禁渗了出来。越来越接近主墓了，他感觉到腿在发抖，但一想到躺在炕上的郭老汉，他又打起精神，睁大眼睛，在主墓的周围用手在地上拨寻着，突然，他眼前一亮，不由地说：“终于找到了！”赵五赶紧拿出一块布，用手小心地把几块风干的蛇粪捏起来，端详了一下，就是它，又赶紧用布包好。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他扭头一看，身上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不远处，一条大蛇吐着信子向他奔来。赵五撒腿朝着不远处的断墙狂奔，一边跑，一边向后看，大蛇穷追不舍，紧跟其后。他跑到断墙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一迈腿跳上了围墙，翻了过去，逃出了邓家坟地。
　　郭老汉吃了赵五找来药引子的药后，没几天病就好了一大半，他从心底感激这个年轻人，决定把自己的闺女许配给他。正赶上新中国成立的喜庆日子，赵五成了郭老汉家的上门女婿。接下来几年里，香儿给赵五生了一儿一女，赵五靠着勤劳肯干，日子越过越红火。
　　1968年初冬，村里革委会推选造反派的头头铁柱当了村革委会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铁柱穿着一身绿色的军装，胳膊上戴着红袖标，领着红卫兵们满街串游，他们举着毛主席语录，一边走一边喊着口号。当走到赵五家门口时，铁柱就想起与赵五的往事，心头的一团火燃烧开了，他推开赵五家的街门喊道：“赵五家曾雇佣长工，剥削农民阶级，拉出去批斗。”在批斗会上，赵五胸前挂着一块木牌子，被几个年轻的红卫兵押到台上。铁柱眯着眼睛看着赵五，轻蔑地说：“你不是对大粪感兴趣吗？那你明天就去为村里掏粪，接受劳动人民的改造。”
　　第二天，赵五穿着一身蓝色的粗布衣，脚踩一双胶皮底鞋，脖子上戴着个围裙，推着手推车，车上绑着两根木棒，两头挂上两个胶皮桶，一个大粪勺，挨门串户掏起了大粪。赵五不怕脏不怕累，对这个活茬儿干得很卖力气。夏天，厕所里苍蝇成群，雨水和粪便混合在一起，臭味儿熏天，一不小心粪就会撒到桶外，赵五掏完粪还要给人家清理干净。冬天，便池里的粪便冻在了一起，赵五就用铁锨杵开，粪渣四溅，有时甚至崩到了他的脸上。当赵五推着粪车走在大街上，路边的人都会捂鼻扭脸相避。他稍走快一些，遇上坑洼或是石子，粪车一颠簸，粪水就会溅撒在地上，便遭一些人的白眼或是辱骂，“长着眼睛干什么吃的？瞎了！看看都撒到了地上，不会走稳点。”赵五听见了，总是满脸堆笑陪着不是。香儿每次看到赵五受别人的气，就想找人家理论，赵五总是说：“粪这个东西，可是个宝贝，别人不把它当宝，我可稀罕呢！”气得香儿也拿他没有办法，心疼赵五的香儿只能给他做些好吃的，替他捶捶背、揉揉腿。3年下来，赵五的左右肩膀都磨出了巴掌大一块又黑又硬的老茧。
　　这年村委会重新选举，不得人心的铁柱被推下了台。村长同情赵五，打算让他去改扫大街，赵五却说：“掏粪这个活儿总要有人干，我这几年也干得熟练了，不觉得苦，只希望村里能把这天然肥料，咱这农民的宝贝利用好，我还是干老本行吧！”村长看到他干工作的热情，拍着赵五的肩膀，感慨地说：“这个活儿，谁都不愿意干，唯独你啊！解决了村里的一大难题！回头大队给你配个毛驴车，专门让你使。”这一干就到了1978年，村里给赵五平了反。大伙儿看他这些年来默默无闻，任劳任怨，一致推举他当了全国劳动模范。在台上胸前带着大红花的赵五，脸上笑得也像一朵花，他说：“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如今，赵五老了，站在丑儿岭的西山古道上，他感慨万分。自从几十年前他从这条路上走来，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乡，他把大半生都留在了这里，赵五知道，自己百年后也会埋在这里。赵五在这里留下了极好的口碑，这里的人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粪王”，他打心底喜欢这个绰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