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年魏国元

魏国杰

作者马淑琴在青白口采访时,与村干部、村民在“一元春”药铺遗址合影
(接第1906期)
共建平西抗日根据地1937年8月,中共中央在陕北洛川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决定八路军实行独立自主的敌后游击战争,并把抗战重点指向冀东,拟发动冀东各界人民武装起义,以雾灵山一带为中心区域,独立作战,创建抗日根据地。为此,中共中央北方局会同八路军总部,向冀东和平西加强力量,抽调工作队。
北方局联络员胡敬一奉北方局指示,前往八路军总部向朱德总司令汇报,请调队伍,带领朱老总派遣的吴伟、赖富等一行12人行经阜平,来到青白口。胡敬一是党代表,他们带来了朱德总司令关于成立平西游击队的指示。魏国元把这12位同志安置住在中街26号魏元明家的东跨院,魏元明一家像亲人一样接待和照顾着这些同志。至今东跨院东屋窗台上立着一块牌子:“平西抗日根据地——吴伟工作队旧址。1937年”新中国成立后,吴伟、赖富的儿女们根据父亲的嘱托,到青白口“寻亲”,并留下这块牌子。房主人魏元明抗战初期是难民代表团成员,在魏国元领导下,和彭城等人一起做了许多工作,后任昌宛七区区长兼武装部长。1941年,魏元明到斋堂地区的一个村为抗战招募兵源时被杀害,埋在山坡上。当时八区的干部带人在山上寻找尸体,怎么也找不到。这时,一棵酸枣树的刺将一个人的裤子挂住,有人说:“莫非是魏元明的魂拉着咱们吧。”于是,大家半信半疑地开始刨土,真的挖出了魏元明的尸体。于是,魏元明的名字被刻在“宛平人民抗日战争为国牺牲烈士纪念碑”上。
1937年10月,山风清爽,明月皎洁,给整个青白口村子披上一层银装。夜色里,四个身影闪进了南街胡同,从“一元春”药铺边的门口进院往南,穿过一条窄夹道儿,从西边小门进了另一个院儿。
魏国元顺手儿插上了小门,径直把来人带进西屋,划火柴点亮八仙桌上的油灯,让来人围坐,然后倒水招待。“国元同志,这是我们的介绍信。”说着,苏梅将一张纸递到魏国元手里。魏国元借着油灯看了一下,这是北方局组织部长李大章同志开具的组织关系介绍信。苏梅接着说:“李大章告诉我,就找中共地下宛平县委书记魏国元接头,我们按照李大章指定的交通线,从天津过来的。”“早就接到了你们要来的通知,一直盼着呢,淤泥坑联络站的康纪元同志把你们送来了,我这就放心了。”魏国元说。这时,那位递交介绍信、面目清瘦、长着一双圆眼睛的苏梅介绍:“这位是陈群同志,四方面军的副师长,这是陈仲三同志,是老红军。”说完,魏国元和三位一一握手,四双大手握在一起。
苏梅原是中共东北特别工作委员会书记,是北方局刘少奇和彭真同志派来的。在太原的一所师范学校里,两位首长找苏梅谈话,从下午两点一直谈到太阳落山。明确指示苏梅,到平西就是开辟抗日根据地,争取地方武装,为主力到平西奠定基础,进一步开辟和巩固平北、冀东根据地的战略地位,并由苏梅担任领导,指挥所派的武装力量。苏梅向魏国元传达了首长的指示,魏国元见到了亲人,感受到首长的关怀和信任,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请客人吃过晚饭,四人一直聊到鸡叫。
11月中旬,中共北平市委农委书记刘杰和李光汉、王恒等来到青白口,参与建立抗日武装。
根据中央的指示,魏国元和苏梅、刘杰(张毅之)、吴伟等几方面领导积极协调,成立了平西游击支队。支队政委:苏梅,党代表:胡敬一,支队长:吴伟,副支队长:陈群,参谋长:赖富,魏国元担任后勤部长。这支游击队由四个方面的力量组成。分别是宛平地下党以魏国元、张又新等为首的十几位同志;八路军总部派来的吴伟等12位同志;刘少奇、彭真派来领导平西工作的苏梅、陈群、陈仲三同志;北方局东北特委和北平市委派到平西开展工作的胡敬一、刘杰、焦若愚、李光汉等50多名同志。
此时魏国元这个后勤部长当得很不容易,组织的经费非常有限,魏国元已经伤了元气的家,几乎成了招待所。南来北往的,常驻的,他都要安排妥当。他请客人们尽量多吃些白面,家人经常一天只喝两顿玉米糊糊。
谭天元办过教育,宛平县一带很多青年是他的学生。要在平西一带开辟工作,必须向周围各村发展力量,特别要争取青年,魏国元做了很多认真细致的工作。
东斋堂贾兰波家,魏国元和同志们连续召开两个会议,先是召集了贾兰波、张又新、魏国臣、吕玉宝、张景相、吕光明等人,从武装抗日的角度,成立了“抗日大同盟”组织。紧接着,又将宋恩庆、史梦兰、杜存训、王树梅、杜春勇等“民先”青年召集起来,加强了“抗日民族解放先锋队”。魏国元带领大家宣誓:“不动摇,不屈服,不叛变,不投降!坚决抗日到底,违者严惩!”他念一句,大家跟着念一句,一句比一句更充满激情、更铿锵有力,充分显示了抗战到底的坚定信念。在门口放哨的两个半大男孩儿谭林和史梦悦(新中国成立后曾任驻马里大使),听到屋里大哥哥们的声音,从心底燃起钦佩羡慕之情。
参加会议的还有党组织派到平西工作的胡敬一、李光汉、焦若愚等同志,成立组织之后,立即落实行动,并抓紧开展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对各界上层人士进行团结联络。为适应抗战形势,研究了怎样打开局面、掌握政权,领导抗日,与谭天元之流斗争的问题和方法,决定成立宛平县抗日救国会和抗日民族自卫队,并要求谭天元改组县政府,由上至下,将县和村的救国会组织起来,将抗日骨干纳入各级政权组织。会后,魏国元带领大家当夜找谭天元谈判,向他提出抗日主张和改组县政府,成立救国会。开始他拟成立维持会,后来让步,同意成立救国会。魏国元等提出先从县里改,自上而下,谭天元却主张村里先改,理由是村里都改了,县里自然就好办了。于是,双方同意,共组班子,分成四路,分别到南、北、东、西四个方位的山村开展工作,改组村政权,巩固壮大抗日力量,逐村落实。为了使青年得到锻炼,魏国元专门把几个青年分到各个组。
斋堂会议一结束,宋恩庆追上已快步走出斋堂东门的魏国元,他越发觉得魏国元了不起,边走边详细介绍了自己的家庭身世,经历和革命理想,并表决心,要努力完成任务。魏国元鼓励宋恩庆:“兄弟,好好干,在抗战中锤锻,一定是块好钢!”两个人聊了走8里地的时辰,直到西胡林村口才分开。
得到魏国元的信任和鼓励,宋恩庆带着南片组从马栏村开始,接连去了洪水峪、达摩庄、金鸡台、柳林水、史家营,把南山的9个村子都跑遍了,逐村落实了工作任务。没想到汇报的时候,却遭到县长谭天元委派跟组警察的殴打。谭天元表面支持改组基层政权,却派警察跟组,名义保护,实则监督,还与一些村长私下沟通,抵制阻挠改组实施,有的组根本无法行动。所以,整个计划失败了,但年轻人却得到了锻炼和考验。
这年冬天,在西斋堂杜存训家的小西屋,宋恩庆、史梦兰、杜存训,这三位反帝大同盟成员的政治生涯进入一个崭新的阶段。李光汉任过北京大学党支部书记,魏国元就把几个青年骨干介绍给李光汉和李金亭两位同志。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在李光汉和李金亭同志带领下,三位山里青年庄严宣誓,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编成一个党小组,为各自的革命生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新中国成立后,宋恩庆曾任辽宁省城建局副局长、省纪委专职委员;史梦兰曾任北京大学党委书记、副校长;杜存训曾任河北省工会主席、党的八大代表;李光汉、李金亭均在抗日战争中牺牲)
在联合抗日的宛平县抗日救国会无法实施的情况下,平西游击支队决定单方面成立宛平抗日救国自卫会,魏国元任主任,这是半政权性质的抗日机构。
为扩大抗日宣传,壮大抗日力量,平西抗日游击支队分工,魏国元和王巍(朴一禹,朝鲜人)带领53人组成的工作队,其中有赵金鑑、李正亮、李春旭、王树梅等宛平七、八区的党员,沿永定河北上,进入怀来县,到各村进行抗日宣传,团结各阶层共同抗日,并把当地分散的武器集中起来,组建了第一支抗日自卫队。
建立红色交通线
中共北平市委决定在平西一带组织抗日武装,农委书记张毅之(刘杰)派王恒去探路。于是,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到了青白口。王恒见了魏国元,听了情况汇报,看到抗日形势一片大好,回城做了汇报。张毅之听了非常高兴,认为机会难得,决定尽快行动。
1937年11月11日,4个商人从城子火车站下了车,北行,拐进永定河西岸的一个村子。这个村处于永定河的出山口,有600多年琉璃烧造史,村名琉璃渠。过了村口琉璃砌筑的三官阁过街楼,顺着大街往西,又过一座黄绿两色琉璃瓦顶的关帝庙,开始出村上坡。这四人中有去青白口的张毅之(刘杰)和王恒,另外两位是李光汉和王子展,他俩的任务是去根据地学习。这四位走的是著名的西山大道,是平西历史悠久的一条古道,东起三家店,过永定河,通过琉璃渠,翻越丑儿岭,再过几个小村儿,直到王平村。基本是沿着永定河谷的走向,在京西浅山起伏攀升和缓的山沟里蜿蜒,像是山里流淌的一条旱河。走这条古道,比走永定河谷要节省一半时间,是步行时代的首选之路和最佳捷径。所以,这里的人们,自古就有旱水两条路,自然也有水旱两条河。
四个男人边走边欣赏初冬时节的山景,时有一两枚红叶还挺举着耀眼的红,为大山做着稀疏的点缀。走过丑儿岭一段狭窄的陡坡,看到一串深深浅浅的蹄窝如岁月的杯盏,盛着半盏天地酿造的清露。路变得宽阔和缓,站在路边向东南眺望,能够看到那条闪着亮光的大河。四人兴致勃勃,继续北行,共同感叹道路两边高高的石墙,硬是用山石干砌而成,整齐并坚固,赞叹山里人的功夫。到了山口,刚想坐下歇脚,突然,从路边大石头后边窜出几个人,用枪抵住四人的胸口,并围在中间。四人开始一惊,马上又镇定下来。领头的张毅之问了一句:“你们是干什么的?敢光天化日劫人?”“少他妈废话,见我们司令再说。”张毅之想,不知这些人的来历,冒然对抗或逃跑,很可能更坏事儿。他给三人使了个眼色,然后跟着那几个人走了。天渐渐黑了,脚下磕磕绊绊地走过许多沟沟坎坎,过了几个黑黢黢的小村儿,好容易看到了一些微弱的灯光,看到火车站,牌子上写着“王平村”。已是半夜,四人被押进一座大庙的禅堂,不知眼前是凶是吉。
一个老者送来一壶水,几个人喝了。王恒问送水人:“大爷,这是什么地方?”“你们还不知道啊?这是郑大麻,不,是郑大队长的司令部。”王恒想起来了,他听魏国元说起过,九区有一支土匪式的地主武装,领头的叫郑大麻子,长期霸占西山大道,在丑儿岭一带杀人越货多起,民愤很大。他刚把情况说完,隔壁就传来一声接一声凄厉的哀嚎,是有人受刑的声音。“坏了,进了土匪窝,生死难测了。”
每天听着隔壁受刑的声音,每天有人送水和几个窝头,却没人正经搭理他们,去茅房接手一次只能去一个人,还有2个人跟着。过了一周,走进一个戴毡帽的麻脸男人,后边跟着两个保镖。男人进屋把毡帽摘掉,甩桌子上,露出大秃头和一双肉泡眼,然后拔出腰间手枪,也拍在桌子上。不用说,肯定是郑大麻子了。
出乎意料,郑大麻子没有动粗,问四人是干什么的。张毅之说:“我们都是做买卖的。”“看你们不像做买卖的,是八路吧?”“我们要是不像做买卖的,天底下就没人像了。”“除了做点小买卖,我们也不会干别的。”王恒和李光汉不断圆着话茬儿。郑大麻子接着开始吹嘘自己:“你们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平西好汉,一代豪杰。各类人等,只要我他妈一上眼,就能看透,甭打算蒙我!卫立煌,知道吧?在这儿和日本人打仗,他都拿我不当外人,给咱郑某人委任了别动队司令,是别动队司令!”郑大麻子专门把这个令他自豪的职务又重点重复了一遍,接着又问几个人做什么买卖。四人不打磕吧,张嘴就来。有的说是做中药材,有的说是做布匹和煤炭,并且说出在北平城里的店铺名字,毫无破绽。郑大麻子又问到山里干什么来了。张毅之说:“山里青白口的魏国元是我们生意上的朋友,以前一块鼓捣过中草药,我们去看望他,顺便谈几笔生意。”郑大麻子一听说魏国元的名字,大秃脑袋晃动了一下,眨巴眨巴眼说:“你们也认识魏国元?”
第二天,从青白口赶来一位姓田的先生,是魏国元派来接四个人的。郑大麻子管了一顿像样儿的饭,临走时还说:“不知是朋友,多有得罪,多多包涵。”“没事儿,不打不成交,这也叫缘分。”王恒说。“对,对,是缘分,是缘分。”郑大麻子连连附和着。被郑大麻子扣押了一个多星期后,张毅之一行终于到了青白口。这时,大家长出一口气,庆幸,如果没有魏国元,四个人就很可能被郑大麻子杀了。原来,郑大麻子故意把张毅之四人在他这里的消息放出风,传到魏国元那里,魏国元立即通过九区人士的关系疏通营救。
事后,魏国元面见郑大麻子,感谢他对朋友的关照,并继续利用他保障这条从北平到平西道路的畅通。张毅之和王恒等在青白口站住脚之后,就开始动员一批批北平城里的学生、工人、各个行业中的共产党员、民先队员和进步人士出城,顺利通过郑大麻子把守的西山大道,到青白口集合。
“1937到1939年是华北敌后抗日根据地的开创时期,中共北平市委注全力向乡村输送干部,支援游击战。当时的指导思想是党员在城内只起到一个人的作用,到了城外就能起一百人的作用。组织一切有可能到乡村的共产党员到乡村成为一个时期的中心任务。”——《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北平地下抗日斗争纪实》
这个期间,魏国元继续在城乡之间往返活动,有时亲自出马,有时严密安排和布置,建立了一条红色交通线,成为北平、天津和华北东部、北部通往晋察冀边区的重要走廊。中共北平市委通过这条通道向外输送了大批干部、进步人士和学生。有一次,按照魏国元的部署,贾兰波派优秀的铁杆交通员傅长江去北平接人。傅长江是若干交通员之一,经常变换方式在城里接头,顺利接回到乡村的同志。这一次,见到所接对象,他先把一块手绢往鼻子上一捂,对方对上暗号,然后跟着走。于是,把人带到根据地。
在地下交通线的建设中,魏国元结识的西四北大街烟袋锅胡同3号的同乡曹婶子一家也作出很大贡献。除了安排城乡来的同志联络居住,曹婶子的大儿子曹桂山从七八岁起就跟在魏国元、庞勉等人身边做掩护,到“大碗居”等处接头。魏国元被关押期间,曹桂山多次以送饭为名,给魏国元送情报。
曹桂山17岁那年,出狱后的魏国元对曹婶子说:“桂山大了,一定要在官面上给他找个事干,好掩护咱们的家门口。”当时桂山已在北平城里的天泉粉坊当学徒,听了魏国元的话,就辞了学徒的差事。曹婶子托人,把17岁虚报成22岁,给曹桂山补办了伪第十八期学警,当上了北京市的伪警察。从那以后,就再没人来查这个院儿的户口。后来,曹桂山又干到了伪警长。
曹婶子一家人都记住了魏国元的嘱托,城里人来,就负责掩护,并帮助护送到平西,经常是曹婶子亲自出马。有一次,曹婶子把一个人护送到阳坊,阳坊往西再过一条河就是根据地了。那个人跑过去了,曹婶子却被站岗的伪军扣押,问曹婶子送的是什么人。曹婶子说:“是我儿子。”“不对,看着比你也小不了多少,怎么会是你儿子?”伪军说。“是我干儿子。”曹婶子辩解道。于是,伪军开始审问拷打,把曹婶子打得头破血流才放回,如不是死不承认,就会丢命。一天,从冀东来了一个人找到曹婶子家,原来是陈群,招待吃喝过后,曹婶子将陈群送过了封锁线,到达平西。自打曹桂山当了伪警察,曹婶子就不用亲力亲为了。有时曹桂山亲自去,有时花钱雇几个弟兄,把要送的人捆起来,押送出城,就说抓到贼了,到城外去起赃。曹桂山当了警长,有了司法执照,还可以叫开城门,就更方便了。随着抗日根据地的建设,北平城里这个烟袋锅胡同的交通站越来越忙活了,除了送人,还给平西根据地送纸张、油印机、油墨、医药等物资,还送过子弹。(未完待续)——摘自《北京文学》2025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