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沿河城内守备府大门

沿河城西门外

门头沟长城文化展览馆大炮模型

督建沿河城的张卤雕塑
吕秀玉
地处京西门头沟深山峡谷的沿河城,是一座距今保存完好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迄今华北地区保存最完好的一座石头城,因此有“华北第一城”的美誉。历经岁月风雨的洗礼,城堡散发出的历史气息与奔腾不息的永定河相映成辉,成为京西山水中独具魅力的文旅胜地。
祖先当年为何要在这偏乡僻壤耗费如此人力、物力,建造一座如此规模的石头城堡?它的建造有着怎样的时代背景?它的作用与意义又何在?据史料记载,沿河城建于明万历六年(公元1578年),属于明长城的一部分,是内长城沿线重要的军事指挥枢纽,北通居庸关,南达紫荆关,属紫荆关所辖。毫无疑问,沿河城的建造属国防需要。
因为是国防工程,沿河城的建造十分坚固,除东南西北四个城门为砖石结构外,城墙全部就地取材,用大块不规则山石砌成,部分石料还留有打磨的痕迹。半圆形的城堡东西长一里余,南北约半里。依山就势,建在紧临永定河的巨大峡谷里,峡谷两侧峰峦叠嶂,谷中碧水长流。
探究沿河城的历史,自然要上溯到明代,此前这里是一个金代成村,名叫“三岔村”的古老村落。城堡建成后,顺理成章被称作沿河城,具体到为何要选在这里建城,确实与当时的社会环境和它所处的地理位置有关,准确地说,这关系着明朝的江山社稷,意义非同一般。
话说公元1368年,朱元璋建立了大明朝,定都南京。当时,他派四儿子朱棣镇守燕京,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史上有名的“燕王扫北”说的就是他。本来朱棣算得上是一位称职的藩王,守护着北京的门户,忠心护卫朱家的江山。但在朱元璋死后,政治形势发生了变化,长孙朱允炆继位后,难免心虚,生怕他的叔父们不服出来造反,于是不断削减各藩王的军队。浴血奋战打江山的藩王朱棣,本就心有微词,“消藩”的行为无疑更激怒了燕王,面对侄子疑似要赶尽杀绝的困境,最终揭竿而起。“消藩”的结果就是,建文帝落得事与愿违,招致政权毁灭,朱棣以“靖难”为名一路杀回南京,火烧明皇宫,成功夺取皇权。
称帝后的朱棣却不愿继续在南京做皇帝,执意要迁都北京。这其中有两个原因,一是他不喜欢江南的潮湿闷热和微山秀水,这在他的诗中可见一斑:“……都说江南好,不及北国川。”他多年生活在北方,喜欢北方气势磅礴的山川大河,四季分明的干燥季风气候;更重要的是,日益强大的北方游牧民族一直是大明王朝最大的威胁。他们具有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骑兵,在广袤的蒙古高原纵横驰骋,如同一阵飓风来无影去无踪。都说草原美,除了牛羊什么也没有,没有农业、没有手工业,粮食、日用品从哪里来?途径只有一个,那就是掠夺,于是边关狼烟四起,烽火不断,边患日益严重,北方告急。
朱家父子浴血奋战打下的天下,怎么能拱手让给别人?唯一的办法就是防守,当年曾镇守北方的藩王、如今的永乐大帝朱棣当然知道蒙古人的厉害,如今自己做了皇帝,听说边关吃紧烽烟又起,更加坐不住了。不能眼看着大明江山断送在自己手里啊!为保卫自己的胜利果实,他决意迁都燕京,也就是今天的北京,皇帝要亲自镇守国门。从此,奠定了北京作为泱泱华夏之国都的地位,几百年来没有改变。
众所周知,门头沟98.5%是山,连绵的高山峻岭成为阻挡敌人入侵的天然屏障,而那些幽深曲折的沟壑峡谷,还有奔腾不息的河流,便成为了一条条天然的通道。因此,历代统治者对京西的军事防御不敢有丝毫疏忽,各封建王朝多视此地为“据天下之脊,控华夏之防”,不断在纵深百余里的战略要地筑长城、建城堡、置关隘、驻戍兵,严密监控西山边缘与纵深道路。沿河城恰恰处于草原与山地的接合地带、山间峡谷与水路交通的汇合处,所以其战略意义非比寻常。
明代有一位伟大的政治家、军事家、哲学家,也是心学创始人王阳明,他曾说过这样的话:“大明虽大,最为紧要之地四处而已,若此四地失守,大明必亡!”这四地指的就是宣府(宣化)、大同、蓟州、辽东,而宣化、大同距离京西门头沟西北边陲的沿河城仅百余里,而沿河城距离北京城也不过百余里!也就是说,如果一路无人阻拦,强悍的蒙古快马不消几个时辰就能兵临北京城下。这足够令人震惊与不安,也足以证明沿河城战略位置的重要,史料记载:“乃京师咽喉之地。”
明代修长城有一个主导思想,就是“择山筑险,控扼通道”,选择险要的地势,控制重要的通道。因为,高山峻岭是屏障,沟壑峡谷是通道,所以为控守山口水口,在这些险要的交通要道修筑防御体系,屯兵扎寨严加防范。
如此险要的交通要道,关乎社稷安危,朱元璋自然不敢掉以轻心。有史料载,大明开国之初,也就是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沿河城就已有驻军。三岔村因地处山口水口之交,其地理位置特殊而成为重要的关隘,备受瞩目。驻军后因依河口,顺理成章称为“沿河口”。到他儿子永乐年间就有了千户所驻防,千户所就是千人编制。一座关口有上千军队驻守,可见其重要程度。至今,沿河地区依然有许多村庄以“口”命名,沿河口、向阳口、龙门口、王龙口……这些军事色彩浓重的村落形成,与当时的守口驻军有很大关系。
当年的守口官兵有“南兵北戍,家属随访”政策,南方兵多年驻守北方,家属探访留守本地,年深日久逐渐形成村落,所以,当地人口大多是守军的后裔,是典型的军户村,沿河城至今还流传一句话:“咱们的祖上,当年那可是‘吃粮拿饷’给皇帝当差的!”家属随军对稳定军心也起到了积极作用,有利于边关稳定。
促成朝廷在沿河口建城的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一次事件,这次事件非常严重,足以令朝廷胆寒。明代中后期本来就是一个南倭北虏猖獗的动荡年代,南倭就是东南沿海多年猖獗的海上倭寇,北虏就是指这些强悍的马背民族,令明朝统治者不堪其扰十分头痛,已成动摇明朝根基的心腹大患。
嘉靖二十九年(公元1550年),蒙古土默特部首领率骑兵绕过外长城,经紫荆关,突破沿河口防线,顺着山间峡谷,突然迂回到北京城下,前锋700骑兵占领了安定门外教场。大敌当前,边关狼烟四起,沿途各关卡将士凭天险浴血拼杀,最终阻挡住敌人的后续部队。前锋不见后援,不敢贸然攻城,而内城守军毫无战斗力,根本无法迎战骁勇的敌兵,龟缩城内不敢出城。眼看强盗在城外烧杀抢掠了一个星期,带着大量财物扬长而去,北京城外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这场劫难史称“庚戌之变”,是明朝建国以来少有的耻辱,被永远记入史册。
其实,早在公元1235年,蒙古数十万铁骑绕过外长城的雄关险隘,从沿河城以西黄草梁一带、天津岭,经十里坪一线南下,一举灭了金。而且影响中国历史的几次战役都发生在这里,金灭辽,元灭金,均假道于此而攻居庸关。黄草梁一带,至今仍有燕长城的遗迹。
朝廷的震惊、恐慌可想而知,鉴于血的教训和历代史实,不断加强京西防御体系的建设。嘉靖三十二年(公元1553年)沿河口修建守备公署,也就是现在的守备府,百姓俗称“花大门儿”,朝廷派四品官员坐镇指挥。此时,从居庸关过沿河口西黄草梁至紫荆关一线的内长城也已修建完成。隆庆五年至万历三年(公元1571年-1575年)又增建从居庸关过沿河口以西空心敌台二百余座。沿河口守备府辖下80里防线有关口要隘17个、敌台17座、附墙台5座、烽火台6座、边墙580丈,每座敌台设50名军兵把守。内长城沿线驻守官兵达数千名,战马上千匹,盔甲、兵器、火器逾万件。此时的沿河口不仅是内长城链上的重要关隘,战略地位已经上升到西部国防线上重要的军事指挥枢纽。
到了万历朝已是明朝中后期,王朝的鼎盛时期已过,几代皇帝养尊处优昏庸无度,早无开国元勋们的励精图治,奸臣当道,国防空虚,加上东南沿海多年倭寇肆虐,致使大明国力锐减,王朝已经风雨飘摇。
万历六年(公元1578年),御史中丞张卤按例巡查京西南防务,来到沿河口,询问当地守官,“这么重要的地方是不是应该有个城?现在都城周边修了很多城,唯独这里空缺?”守官说:“先前的巡抚大人上表奏请过皇上,还没得到批准呢。”御史说:“我已经得到朝廷的奏准,怎奈一直公务繁忙,拖延至今,不如借巡防之际修城如何?”守官一听高兴坏了,心说那您还卖关子?修了城,沿河口这道天险可就好守多了!
国防工程哪有怠慢的道理!于是逐级传令下去,责成守官准备建城所需的器械工具及建筑材料,到期准备不好治罪;命令将官监督士兵民工分工协作,到规定的期限完不成治罪。命令一下,从上到下自知责任重大,十分谨慎。经过军民几个月的奋战,一座坚如磐石的城堡矗立在永定河畔。
建成后的沿河城确实气势非凡,东西城门如威风凛凛的铁甲将军,巍然屹立坚不可摧,虎踞龙盘的城门之上建有华丽的楼阁,旌旗招展戒备森严,南北门小巧玲珑为水门;东门因面向都城北京方向,起名为“万安门”,寓意国家长治久安;西门面对塞外大漠草原,是胡虏来犯方向,称“永胜门”,寓意永远胜利。
整座城堡依山面水南高北低,如一条巨大的帆船停泊在永定河边。北城墙紧依永定河,长476米呈直线形,东西有角楼,城墙建有马面,墙上有雉堞女墙,供瞭望射击。东南西三面城墙呈弧形,整个城堡周长1182.3米,宽3米,随山势高低起伏。站在城墙之上纵观山城,尽显巍峨壮观,脚下永定河波涛荡漾,指点江山,不由豪气冲天,纵然胡虏有千军万马,也是插翅难飞有来无还。正如《沿河口修城记》载:“周视关城,未有如沿河口之壮者也。”
万历皇帝听说边关又修了一座坚城,十分高兴,下令嘉奖修城各将官,晋升副都御使张卤为巡抚,继续负责京西防务。从此以后,沿河城结束了“虏阑入塞,民闻警溃散去,保匿山谷间……病在无城。且地当万山中,潢池桴鼓时时而有,百姓未能贴席卧也”的艰难处境。开启了“平居不复忧盗,既一旦有缓急,急入收保,凭坚城而守,据河上流为天堑,而壮士挽弓赴敌,人人自坚无二心,西扼虏,东护三辅诸郡国,燕台易水之间可高枕而无忧矣”的安定时代。
事实证明,城堡建成后,对北方各游牧民族是一个有效的威慑,加上此前修筑的绵延敌台、烽火台等形成了坚不可摧的联动防御体系。自此边关平稳,百姓安居乐业,沿河城以西八十里防线再无胡虏入侵的文字记载。印证了“此其为国家计,岂惟一城……”的高瞻远瞩。
到了万历十九年(公元1591年),当地守官认为沿河城戍国有功,应该刻石立碑让后人铭记,于是有了《沿河口修城记》碑。正是这块珍贵的碑刻,为后人保留传达了大量信息,揭开了沿河城400多年的神秘面纱,后人才得以了解沿河城的来龙去脉,以及它不同凡响的前世今生。
碑文由山西提刑按察司副使北海冯子履撰并书,刻成后立于城内圣人庙,详细记载了沿河口修城的经过、作用和深远意义:“国家以宣(宣化)云(大同)为门户,以蓟(今河北蓟县)为屏,而沿河口当两镇之交,东望都邑,西走塞上而通大漠,浑河(永定河)汤汤,襟带其左,盖腹心要害处也。今皇帝六年,御史中丞张公来抚畿南,按行兹土……”仿佛是天意,历经几百年风雨侵蚀,石碑几经劫难竟奇迹般完好保存下来,成为这座城最好的注解。无声的文字,传达着千钧的力量,无言地向后人讲述一座城的沧桑历史。
400年的光阴对一座城来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历经岁月沧桑,今天的沿河城依然静卧于万山丛中,固守着当初的信仰,旌旗号角金戈铁马湮没在时光的记忆里。老城墙被日月光华浸染成赤褐色,如同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慈爱地守护着不离不弃的儿女,难舍难分的故土家园。
今天的沿河古城,满城的新民居替代了曾经的老屋旧院,古老的街巷也换了新颜。大红灯笼映照出古城新韵,广场舞的旋律飘荡大街小巷,老人安坐街边静看天边云卷云舒。那比老城更古老的戏台依旧,对面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不改昨日容颜。当年,槐树旁老君堂的位置,门头沟长城文化展览馆刚刚落成,院子里一位身着明代官服、头戴官帽、手持书卷的人物塑像迎风伫立,深邃的目光默默注视着穿越历史风烟的沿河城,他就是当年督建沿河城的功臣——张卤。当年的御史中丞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世界会如此巨变,沿河城有如今的模样。看着这国富民强的盛世,一代沿河儿女在强大祖国的庇佑下,沐浴着时代的阳光,安享如此幸福美好的生活,不知该作何感想。
一座城就是一部史书,从历史深处走出的沿河城,从烽火硝烟中走出的沿河城,深沉厚重古韵绵长,它承载过家国重任,见证了明清以来中国历史的发展变迁,书写了抵御外辱保家卫国的不朽篇章,它的丰功伟绩将永载史册,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