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老家有很多的核桃树,而且个头大皮儿薄,容易剥开,每至白露时节,我们便扛着丈把长的枣木竿子,去为生产队里打核桃。尽管核桃树高大挺直,但枝分多杈,且柔韧绵软,我们骑在枝杈间,抡起长竿可劲儿地敲打,随着树枝的上下颤动,我们仿佛腾云驾雾似的飘忽悠荡。
那是上小学的时候,父亲从大山上秋收归来,给我带回来两个小巧玲珑的山核桃,我见它们通体虽然椭圆,却显得比家核桃瘦小细长便说:“怎么跟村里的核桃不一样呀?”
“大概是山上土薄的原因,要不就是品种不一样吧?”
“是家核桃好吃,还是山核桃好吃?”
父亲似乎有点烦了:“我在大山上满世界跑,费了牛劲才搜罗到这两个玩艺,这东西在城里做梦也找不到,送给你是让你玩的,又不是让你吃的,喜欢就拿去,问那么多干啥?”
“喜欢!喜欢!”我赶紧使劲地喊着。这两个山核桃已剥去青皮,只见它们显得瘦骨嶙峋,顶端露着凸短的尖头,两条粗壮的纵棱,把两个半圆的扇面构合成一个卵形的整体。它们的外壳铁硬,全身凸凹不平的粗棱细角,构勒成形态各异的纹路,像画图、像鸟兽、像山水,我打心眼儿里往外乐,天天捧在手里反复地把玩,渐渐地,它们变得润滑棕红,油光闪亮。上学时,我把它们装入书包里,时不时地偷偷掏出来摩挲揉搓,为此没少挨训教。一次,老师见我又在偷玩,非要没收不可,我急赤白脸地说:“这可不行,这是父亲从海拔千米的高山上,特意为我采摘的,它们不仅是礼物,更是父亲的心意!”不知老师心软了,还是被我的话打动了,啥也没说就还给了我。
小时生活贫困,在人们眼里,只要是核桃,就是用来吃的,可山核桃瘦小,果仁比家核桃更难抠挖,兴许是嫌太费事的原因,几乎没人去吃。打那以后,我常跟着父亲去大山里开垦荒地,漫山遍野地搜寻山核桃,见模样俊俏的,就留着把玩几天,遇见模样不济的,随手便扔掉了,尽管找了不老少,还真没有一个像父亲送给我的那么上眼,于是,也就不再花费心思去找了。
山核桃,属胡桃科,因身上布满了沟沟渠渠的花纹,所以又名“麻核桃”。听人说,常吃核桃有补气养血、健脑益智等许多好处,我就知道它们很好玩,可以当磨手球,可以两个核桃摞起来,系上拉绳玩“哧啦啦”。很多人利用其自然纹理和天然色泽,制作成精美的物件,很是讨人喜欢。现今,人们生活富裕了,玩兴也大了,不少人都爱弄个链儿呀串儿的,核桃也被分成了美食与文玩。有的人还专门种植“文玩核桃”,为的是满足人们玩的欲望,当然更是为着自己的钱袋子。
我的这对山核桃,一直跟了我几十年,若论玩核桃,我不敢说是最早的,起码也有些年头了。可惜我只是瞎捣鼓着玩,压根儿没什么“文玩”的概念,更不懂那些花里胡哨的内涵外延了。如今,老家的山核桃几乎见不到了,因为山封了,林密了,人们很难再往山上走一趟,那些山核桃现在究竟是存活着还是销声匿迹了,似乎也没人关心了。
传说,当年刘伯温屯兵高山之上,偶然拾得一种叫山核桃的野果,其果肉鲜美,但白色果仁上,包裹着一层黄色的膜衣,吃起来苦涩难咽。后来,他用农家水煮野菜去其苦涩的办法,味道果然变得鲜美。于是,令军士大量采集,使这些山核桃变成佐餐佳品,诗曰:“莫道区区一粒珠,珠珠肉满口香酥;山珍海内称奇果,产在临安誉在吴。收获辛劳白露时,健儿飞将岂疑迟;天公若识艰危事,一夜狂风尽脱枝。”刘伯温对山核桃的发现与改良,也为后来的栽培与食用方式奠定了基础。
山核桃原产地是美国和墨西哥,我国引进种植已有120多年的栽培史。山核桃在安徽、云南、江浙等地大面积种植,其中临安的山核桃更以粒圆皮薄、果仁饱满、香脆可口而闻名于世。然而,我家乡的山核桃却不属此例。它们能在大山之巅生长生存,不知是松鼠“藏食”的功劳,还是飞鸟“衔种”的使然,总之它们不是外来货,是地道的本土之物。
吃核桃,须得先攻进它那个铁硬的外壳,而后除掉里面曲折迂回的硬隔膜,经一番抠挖掘剔的工夫,才能吃到它的果肉,这也正是吃核桃的趣味所在。吃核桃在于“剥、抠、嚼”三种动作。倘若把剥好了的核桃仁,成堆地摆在你面前,让你大把大把地抓着吃,用不了多久,你便感到索然无味了,正是这一层一层地剥,一点一点地抠,一口一口地嚼,才能品其滋味,享其美感。
人生的意义,在于人生的过程,无论悲欢荣辱,都是人生经历的过程,对人生过程中的认识与认知,正是这种不懈的努力,人生经验才得以不断丰富。人的一生变幻无穷,有多少是自己可以操纵的?又有谁能拿着罗盘指定自己一生的方向不变呢?即使能达到或者已经达到了你设定的“彼岸”,那么,谁敢保证不会再被冲到别处去?吃核桃要一层层地剥,事情要一件件地做,这样才能逐渐达到理想的彼岸。假如你不喜欢吃别人为你剥出现成的果仁,那么,你也就不稀罕别人的“不劳而获”了。
又是一年白露至,又是一年核桃秋,可惜,很难再见到家乡高山之巅的山核桃了。
山核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