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天,我应邀去好友家做客,走进院子便是长廊般的棚架,上面垂吊着密密匝匝的葫芦、丝瓜,棚下撒满斑驳陆离的光,透着一片阴凉。喝了会儿茶,好友便带我欣赏了他种的黄瓜、豆角、茄子等各种应季蔬菜。穿过地堰,山根角处又是一个硕大的棚架,悬挂着一串串红中泛紫的葡萄。我惊讶地说:“山葡萄?这山野之物,怎么会跑到你这儿来了呀?”
“当然是栽植的!这是一种野生藤本植物,俗名黑烟,多为深紫色,可鲜食、可晾干儿,亦可酿酒。甭看它个头儿小,营养价值却非常高,有开胃健食、止痛等功效,因生于荒野,所以人们称其为山葡萄或者野葡萄。”
“你背台词呢?这些谁不知道呀?!”
“是吗?你呀甭说吃,恐怕连见都没见过吧?”
我耸耸肩:“野葡萄在你眼里稀罕,对我却是寻常物,不但早就吃过,而且还是亲手在深山里采拾的纯品!”
那是我10来岁的时候,一位常年在外工作的干部回村探望,他在当地可是个响当当的名人。父亲曾经和他一起斗过地主恶霸、打过小日本鬼子,算得上生死弟兄,我从小就对他充满了敬畏之感。父亲带我去看望他,我向他深鞠一躬,便站在一旁,目光不敢正视。他笑容满面地拉着我的手问这问那,我忸怩作答。他从盘子里拿起一串葡萄塞入我手中,我不好意思当面吃,寻个机会到院旮旯里,把那串紫黑溜圆的葡萄,一颗一颗地丢进嘴里,一点儿一点儿地咂磨滋味,那种别样可口的酸甜,至今仍觉余味无穷。后来才知道,这种葡萄叫“玫瑰香”,打那儿之后,我记住了它的名字。
回家的路上,我问父亲:“他怎么当了那么大的官呀?”
父亲笑着说:“他抗过日、赴过朝,他的荣誉是拿血与命换来的!”
“他那么厉害,怎么丁点儿也没架子呀?”
“有些人呀虚头巴脑,成天装腔作势地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架势。其实,人们心里都有一杆秤,你越装样子就越没个样子,别人也就越瞧不起你!他有学问,有本事,官做大了,人却越来越低调,人们也就越发地敬佩他。”过了两天,我家请那个干部吃饭,他特意送给我一小纸箱“玫瑰香”,我对他由敬畏到喜欢,但绝不是为着葡萄。
儿时家贫,我虽然喜欢吃葡萄,可没有钱去买。看见水果摊上摆放着的“玫瑰香”,那圆溜溜的珠儿,像青翠欲滴的紫宝石,我口中直冒酸水。见别人提溜着成串的葡萄狼吞虎咽,我心里却暗骂他们暴殄天物。上初中时,每天放学后,我就去转水果摊,去买那些散落的葡萄珠儿,五分钱一饭盒,甭看便宜,却使我胃口大开。去的次数多了,摊主自然记住我了,只要我一露面,他立刻笑眯眯地说:“早给你留好了,全是个顶个的珠儿!”
“谢谢您,总这么照顾我!”
“你得谢那些喜欢摆谱的人,他们挑三拣四,扒拉掉的那些好珠儿都便宜你了!”他边说边给我装满了一饭盒,还特意搭上一小嘟噜整串的。嘿,少花钱,照样吃葡萄,惬意!
每逢周日,我们都要去生产队里劳动,帮着家里挣工分。六月初的一天,我们去海拔一千多米高的山上种地。山高日头近,收了工太阳还高挂着,我和两个小伴走到一片密林中,突然看到一片枝繁叶茂的葡萄,虬龙似的老紫藤,曲曲弯弯地盘绕在树干上,密匝匝的树叶,把藤架遮盖得严严实实。我立刻想起老辈人的顺口溜:“弯弯树,拐巴藤,藤上挂珍珠,有紫也有青!”这是我头遭儿见到山葡萄,兴奋地大喊:“喂,快来看呀,这儿有山葡萄!”两个小伴闻声而至,我们在藤架下,好奇地观瞧。山葡萄正在开花,细小嫩绿的花苞隆起,顶端露出白色的花瓣。普通的葡萄开花是成串的,它们却是一疙瘩一团的,那种宜人的香气,比一般的山花野草更清新。直到天快黑了,我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好友忽地笑了:“你呀,看见野葡萄的花,未必就能吃到它的果,还是我这儿的现实!”
“玩勺子去吧你,我们吃的时候,怕是你还没见过哩!”我笑了笑又说:“自从看见了山葡萄花,我们的心也跟着野了,连做梦都惦挂着。秋收时节,我们住在山上干活,山葡萄渐渐成熟了,由青红变成黑紫,圆圆的颗粒紧紧挤在一起,有的藏在浓叶里,有的隐于灌丛中,明露着的葡萄虽然稀疏,却一串串地悬挂在藤架下,像一盏盏精致的水晶灯。”小伴说:“远看紫溜溜儿,近瞧圆溜溜儿,掐它水溜溜儿,吃着酸溜溜儿。”还真是这样,我们每天都去摘着吃,摘的全是边角处那些零散稀疏的,把那些成串的全留下来。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个个都吃得倒了牙。
活儿干完了,我们要下山了。临走前,我们把那些整串的葡萄全都摘下来,刚要走,一个小伴喊起来:“快瞧,那儿还有一大串葡萄呢!”走近一看,黑溜溜的珠儿带着新鲜的果实灰,悬挂在一枝树杈上,我颠着脚伸手摘下来。突然脚下一滑,身体陡然下坠,我一只手本能地抓住藤蔓,另一只手仍搂着葡萄不撒手。俩小伴赶忙托着我移到坡上,我纵身一跳,摔倒在沟沿上,探头一看,坡下是条深不见底的流水沟。小伴惊呼:“呀,这要是掉下去,你还有命在吗?”
好友笑着说:“你这惊悚的表演,让我想到了舍命不舍财的故事!”
我也笑了:“当时啥都顾不上了,担心的只有手里攥着的葡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