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守奎
离家快40年了,虽再未亲近过麦浪滚滚,再未感受过龙口夺食的热火朝天,但麦收季节,空气中弥漫着的成熟麦子的香甜,早已扎根在我的脑海里,膨胀勃发在我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里,因为那是滋养我成长的能量源泉。每年快到麦熟季节,我的心就被那遥远的麦收场景填满,思绪被那醉人的麦香牵引着,飞过千山万水,穿越时空隧道,回到那遥远的童年夏天……
我的童年是在晋南的小山村度过的,小麦是家乡的主要农作物。当枝头的布谷鸟叫了“布谷,布谷,布谷”,就像是在向农人发布着预备令:该收麦子了。
夏天的风,如同油锅上的热气,滚过麦田,麦浪便像是黄河里的波涛,滚滚翻涌,一直卷向田头的彼岸。风卷麦浪,成熟的麦子,顾盼多情,掩隐不住的风韵,撩拨着庄稼人的心魄,浓浓的麦香,随风飘扬,香醉了辛勤的麦农,终于串起了他们完整的秋冬春夏梦。
割麦子要选在好天气,天不亮人们就开工了,趁天凉快,抓紧时间可多割点,待到太阳升起,快手往往已经放倒了麦田半截。左腿弓、右腿蹬,拉开架势,左手一拢,右手的镰刀便轻快地擦地皮滑过,这一大把小麦便乖乖地成了“俘虏”,温顺地躺倒在臂弯,只见大人麻利整齐地将其放成一堆,迅速继续下一镰。撂倒的小麦,由跟在身后的女人们,打捆立起,像是士兵一样,整整齐齐站成一排。
整块麦田,往往只在田边地头,有那么一两棵大树,大树的枝枝叉叉会遮住一些直射的阳光,在树底下才会有些阴凉。树下的阴凉,相对麦田中央的阳光直射和麦垅中涌出的热浪,简直就是天堂。当渴极了的时候,人们会返回树荫下,牛饮一般,灌下半罐子自带的凉白开,或者绿豆汤,满血复活,重新投入战斗。
麦收季节,农村的学校都会放麦假,我们会帮着家人干些杂活,或是跑跑腿,往返家和麦田之间,为大人送点水或是吃的。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捡拾麦穗。“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到手的收成,一粒也不能浪费,小孩会像扫雷一般,仔仔细细地沿着收割过的麦田,将遗落的麦穗捡拾起来。
至于吃饭,只是抽空在树荫下垫吧一口,凉馍就凉水,全家总动员,没有闲人做饭,只有等到晚上,腾出手的主妇们,才会擀面犒劳大家。
天快擦黑,人们要将捆好的麦子,用“拉拉车”拉回打麦场。白天要将收割的麦子,摊在麦场晾晒,不停地用叉子翻腾,直到晒透、晒干。这时候,人们会用牲口拉着重重的石碾子一圈一圈地碾压,直到麦穗上的麦粒都已脱掉,这才将麦秆叉起,像是托着一朵云,向空中抛去,魔术般地叠起了一座座麦秸塔,这也成了日后孩子们捉迷藏的乐园。
剩下的便是黄橙橙的麦子,大人们用木锨将间有麦芒、麦秆等杂物的麦子,向空中扬起,形成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在傍晚的暮色中,定格成一幅丰收的画卷。利用风力和不同的惯性,就在这一抛洒中,杂物与饱满的小麦自然分开,形成了一座粮山,望着收成,辛苦的庄稼汉忘却了辛劳,忘却了饥渴,伸手抹一把汗,幸福的甜蜜溢满了脸上的沟沟壑壑。毕竟这是家人一年生活的底气,开心的源泉,印象中,每年麦收结束,爸爸妈妈都要瘦很多,现在回想起来,还常常心酸。
现如今,我印象中的收麦场景,都成了历史,“轰隆隆”的收割机代替了人工的辛劳。可不知道为什么,儿时麦收的点点滴滴,总还是在我的脑海里盘旋,尤其是在这麦收季节,在这空气中弥漫着麦香的时节。
恍惚间,我又忆起了离开我们的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院士。袁老有一个梦想,就是“禾下乘凉”,我突发奇想,也许有一天,小麦也会如树一般挺立,麦粒就像麦黄杏那么大,小麦产量足可以使普天下人,不再受饥挨饿。麦苗下可以纳凉休闲,人们的欢声笑语,会坐着麦香,随风飘扬,翻过千山万水,越过高山峻岭,弥漫到五湖四海。我站在家里,推开窗户,沁人心脾的麦香便会扑面而来,对就是儿时的味道,深吸一口,像是灌下了一壶陈年杏花村,从头到脚透着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