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第1902期)
不顾生死自投罗网这一天,青白口邻村付家台小学正开校会,宛平县县长万宜到学校视察。学校安排学生代表崔乐春上台致欢迎词。万宜坐在台上听得很入耳,突然发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崔乐春。”“崔显芳是你什么人?”“是我叔父。”崔乐春和县长一问一答。县长突然变了脸,提高嗓门对全场说:“崔显芳是政治犯,现在已成瓮中之鳖,马上将被捕!”
会一散,崔乐春赶紧跑回家,喘着气把县长的话告诉了父亲。父亲说:“你叔代表百姓抗捐抗税,还在报上揭发他们,万县长恨死了你叔,去年就抓了一回,没找到证据就放了,这回不知道又是什么罪名。”说完,赶紧到兄弟家报信儿。崔乐春刚返回学校就听到消息:叔叔崔显芳已被押送宛平监狱。
得知崔显芳被捕,魏国元心里一沉,意识到,以前当局认为他是刺头儿,如今大不一样,如果和党组织,和兵工厂联系起来,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他立即派人到宛平县城打探案情和消息,然后设法营救。
王龙沟北有个村子叫龙门沟,村里猎户韩老丑在山里打猎,看到了游击队员用的枪,觉得好,非要买一支。经过商议,也为筹集资金,70大洋卖给了韩老丑一支枪。后为筹备武装暴动,师永林找到韩老丑,提出要赎回这支枪,韩老丑死活不同意。这时有人给韩老丑出主意,说造枪就是私造军火,犯法,你去告他们,一定去八区区长谭天元那里告,不但你的枪能保住,还能得到奖励。韩老丑真的告到了宛平八区区长处。谭天元立即给宛平县县长万宜打电话汇报,万宜即刻命令警察搜剿沿河城。
魏国元很快听说了韩老丑告状之事,感觉非同小可,立即通知几个造枪点撤退隐蔽。傍晚,通向向阳口大悲岩的河面上有个人在凫水,这人水性很好,不大工夫就游到了对岸,然后直奔大悲岩寺庙。来人见到宋文明,从随身带的一截竹筒里倒出油纸裹着的一封信,交给了宋文明。宋文明打开信,只见信上写着:“文明兄,广博家里办喜事,务必将伙房家什送过去,等着用。”宋文明立即行动。
魏国元和索振勇从师永林家出来,急匆匆赶回到佛岩小村,连夜布置撤退隐蔽。他们向造枪工人通报了情况,暂时给了些路费,请工人们先空身撤退。送走工人,魏国元和索振勇商定好藏枪事宜,就离开了佛岩。索振勇把工人的行李、造枪的机器和造好的枪支妥善藏在村后大山的石塘里。他和两个贴心伙伴儿专门选了几处山岩上的石塘,细心地藏匿着造好的步枪。每到一处,都是在一个人的腰上系好绳子,把人吊到石塘里,再把捆好的枪用绳子吊下去,石塘里的人再把枪藏好。就这样,3个人干了2天,藏了3处山岩峭壁上的石塘。枪藏好了,索振勇向大山拱手三拜,他拜谢大山,感觉这些巧夺天工的石塘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坚信没有人能找得到。
宋文明收到魏国元的信,立即把大悲岩寺庙枪械修造所的设备转移了,转移到龙门口北台师广博家后边的山洞里。匆忙中,把魏国元给宋文明的信丢在了大悲岩寺庙。
宛平县县长万宜亲自到斋堂部署围剿沿河城事宜,一队警察从大村方向朝大悲岩寺庙而来。一个羊倌守在寺庙门外,看到警察身影,便扬起手臂,把一杆羊鞭甩得山响。警察到了跟前,他还在使劲甩鞭子。“你小子是给人报信吧?”一个警察上前要打羊倌儿。羊倌的手轻轻一抖,鞭梢儿准确地抽在那个警察脸上,一只眼睛立刻肿起来。几个警察冲上去把羊倌绑了。警察进寺庙,一顿乱砸,把老道做饭的锅都砸碎了,还掠走了关云长的大刀,并抄走了魏国元给宋文明的信。
一大早,师永林跑到青白口,敲开魏国元的门,报告了沿河城的情况。魏国元让药铺伙计高连勇和怀孕的庞勉留下,其他人到北沟(田庄)隐蔽。临走时,魏国元将一卷纸包在一个蓝花包袱皮里,交给二弟:“国杰,把这包东西带出村,务必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万不得已时就烧掉。”魏国元走后,魏国杰又把哥哥平时看的书也一块包在包袱里,带出村,藏在半坡地坎子的石缝里。没想到,藏的时候,被家里两个帮活的人看到,误认为是值钱的东西,给偷走了。接着,两人又偷地主刘增珍家的东西被发现,失主告到了七区警察所,警察抓走了偷东西的赵正旺和孔祥宝,搜查了赵正旺的住处,临走时还在门上贴了封条。担任中共地下宛平县委书记的赵铭鑑在七区警察所任文书,参与了抓捕和搜查。他看到魏国元家的蓝花包袱还在赵正旺家里,心里一惊,立即通知庞勉和高连勇,让他们想办法赶紧取走。庞勉和高连勇立即赶到赵正旺家,高连勇叫庞勉守在窗口,他一脚踹开窗户,跳了进去,很快找到了包袱,递给庞勉,两人迅速离开。庞勉把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重新包好,藏到了魏家的菜窖里,又把魏国元儿子上学的课本和一本《中山文集》包到了原来的包袱里,送到了“一元春”药铺。庞勉前脚刚到,警察就追来了,他们带走了高连勇。庞勉赶紧前前后后把“一元春”药铺仔细检查了一遍,又烧掉了一些书和照片。这时,同是警察的地下党员刘德垠跑进院儿,告诉庞勉:“嫂子,他们说赵铭鑑通风报信,被吊在区公所拷打呢。”刘德垠刚走,庞勉赶紧把菜窖里的文件取出来,对婆婆说:“妈,您在门口看着,别让人进来。”她让婆婆放哨,把文件放到灶膛里烧了,随着余烟的熄灭,一颗悬着的心也落了地。
这一天,七区警察所的陆所长到斋堂给八区区长谭天元贺喜,住在斋堂没回来。第二天晚上,陆所长刚回来,就差人传唤庞勉,让她立即到警察所。怀孕6个月的庞勉轻拍了一下肚子,“你没看我正怀孕吗,大黑天的,出了问题你负责吗?所长有事让他来找我。”因魏国元在地区的威望,警察对魏家人还比较客气,转身儿走了。
这时,庞勉想逃离村子,她走出家门,老远就看到村口布满了岗哨,只好转身回家。她想,反正文件也烧了,躲着不是办法,干脆明早就去警察所。
第二天早晨,庞勉和婆婆张大娥一起来到地处村里大庙的七区警察所。婆婆张大娥是村里的强势女人,儿媳庞勉是北平城里长大的姑娘,娘儿俩气宇轩昂地站在警察所的厅堂上。陆所长知道张大娥不是省油的灯,说:“我们找您儿媳妇问点事儿,一会儿就回去了,没您老的事,您在这儿听着也不方便,让他们把您送回去吧。”老太太刚想说话,庞勉忙说:“妈,您回去吧,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张大娥用眼神剜了陆所长一眼,撂下一句:“那好,我回家等着,我儿媳妇要有点事儿,我跟你们没完!”出门走了。
陆所长开始审问庞勉:“高连勇和赵铭鑑都是因为你们家的东西被押的,你赶紧把东西交出来,就把他俩放了。”庞勉说:“你们的人把我们家的书都拿来了,怎么还找我要?”“那书不是,还有共产党的文件,必须交出来!不交就搜查!”陆所长亮出底牌。“你胡说什么?你有本事就搜吧,你要搜出共产党的文件,我甘愿领罪,要是搜不出来,后果你要负责!”庞勉的嘴像个小钢炮儿,一点也不示弱。“搜不搜是我的权力,权力在我手里,就看我怎么使了。”陆所长在庞勉面前,尽情彰显着他这个警察所长的权力,没想到庞勉却说:“你在山沟里是个小所长,在北平城里也就是条看街的狗,我见得多了。”“你想反呐?把她给我押起来!”庞勉这一骂,陆所长恼羞成怒,两个警察上来,把庞勉押走了。
这些日子,先是崔显芳被捕,后高连勇被抓,赵铭鑑被押送到斋堂公安局,八区副区长李复华编了一个七区共产党员名单,当赵铭鑑被灌辣椒水,打得口鼻冒血,半昏迷的时候,拉着他的手按了手印,然后送进宛平县府大牢。
三弟国相跑到北沟,向大哥讲了家里的情况。除了偷东西的两个人,崔显芳、赵铭鑑、高连勇、庞勉,陆续被捕,魏国元再也不想隐蔽了。他走出北沟,回家看望了母亲,然后直奔宛平城。魏国元要以曾任国民党宛平六、七区区长的经历,以“一元春”药铺老板的身份,以在宛平七区的名望,找县长要人,据理力争。但他自己很清楚,肯定是自投罗网。但他必须这样做,他坚定地认为,只有自己顶在风口浪尖上,才能争取将党的工作损失降到最低,也才能保护其他同志。魏国元大步流星地跨进宛平县政府大门,走进县府接待室,求见县长。等了一会儿,县长没露面,接待室门开了,几个军警闯进来,不由分说,将他绑了。
狱中生活
在宛平县府大牢关押二十多天,几次审讯,涉及勾结共党、私造军火,魏国元都以充足的理由予以否认。他早已反复掂量,文件烧了,落到他们手里的信看不出实质内容,认为敌人并没抓住把柄,没得到确凿证据,觉得心里的底子很结实,只要他和大家都咬紧牙关,就一定能顶过去。
知道妻子庞勉也押在这里,一个女人,正怀孕,将面临更大的磨难和考验。魏国元忧心忡忡地在监室里踱步,这时,一个女监看守从门前走过,看了他一眼。好面熟呵,女看守友善地向他点点头。想起来了,原来是他在温泉上中学时帮助过的一个女同学。女看守找机会过来跟他说话,他让女看守给庞勉捎话:本就无罪,什么都不要承认。庞勉也将一封信缝在衣服里交给女看守,请她转交魏国元。
审问庞勉时,问她是不是共青团?庞勉回答:“什么青年团老年团的,我不懂。”又问她:“你一个城里的姑娘,为什么要嫁给山沟里的魏国元?”庞勉说:“我愿意嫁谁就嫁谁,我妈都不管,你们管得着吗?”审问的人生气了,狠狠打了庞勉两个耳光。
北平地安门东大街127号是一所中学,门口挂着河北省立北平中学的牌子。接近傍晚,学校放学了,学生们结伙儿走出校门。一个男孩儿走在地安门大街上,忽听一个报童高声叫卖:“卖报啦,看报啦!看北平小《实报》!惯匪魏光汉勾结共匪、私造军火、危害民国,落入法网!”报童不断重复叫卖,男孩儿赶紧追过去,买了份报纸,加快脚步回家,这个男孩儿是庞勉的弟弟庞宇澄。
赵铭鑑既是魏国元的同志,又是他的小老弟。魏国元想到李复华编造的七区共产党员名单,又想到赵铭鑑在半昏迷状态被李复华拉着手按下的手印,有些担心,生怕敌人继续采用卑劣手段制造事端。他想了想,写了一张字条:“宁死堂上,不死堂下。”魏国元把字条交给了那个女看守。女看守帮助给男监送饭时,把字条给了赵铭鑑,并捎了话。放风时,魏国元看到了赵铭鑑向他投来坚定的眼神,很是欣慰。
7月7日,一辆囚车开进宛平县府大牢的院子,男牢的房门打开,看守将戴着镣铐的魏国元带出门,押上车。囚车从宛平城开到北平城里的铁狮子胡同1号,此院正门的朱漆大门前有两只生动的狮子,但已不是铁的。这并非等闲之地,清康熙年间,曾是康熙第九子胤禟的府邸,民国期间,袁世凯在此就任中华民国大总统,之后,段祺瑞政府也在此办公,如今门口挂着北平卫戍司令部的牌子。魏国元坐的囚车从侧门开进院子,赵铭鑑和高连勇也被相继押送至此。
进了北平卫戍区司令部的牢房,不管审问变换什么花样儿,魏国元都咬紧牙关,对关键问题一概否认,不给敌人留一点口实。各种刑罚也跟着变换花样,打手、打屁股、灌辣椒水、压杠子、坐老虎凳,蛇一样的鞭子把全身抽得鲜血淋漓,沉重的脚镣把脚踝磨出了血,挪一步,钻心的疼,还把他受伤的腿脚绑在冰坨子里,站在冰天雪地,以致脚和小腿皮肤变黑,时常溃烂……对于这些非人的折磨,魏国元都挺住了,这时,他也曾想到过死,因为他很清楚,对于他,这的确是一场生与死的考验。从监室到审问厅,再到刑室,每一处都是战场。他想到年少时读的书里,那些令他崇敬的民族英雄,想到中国共产党早期创始人李大钊就义时的英雄气概。他暗下决心,即使被折磨致死,或被枪毙,也绝不能承认“罪状”,因为这关系到党的组织和党的工作,关系到党内同志的生命安危。
第一次受刑被拖回监室,同室的另一名狱友赶紧过来照顾他。“大哥,你受苦了,别动。”这位兄弟看着魏国元身上的伤,心疼不已,赶紧倒了半碗水,扶他喝下。魏国元很感动,与之成了狱中好友,得知这兄弟叫李之琏,比魏国元小7岁,河北蠡县人,1932年加入中共领导的“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与魏国元同年(193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在北平从事党的地下活动,1934年11月被叛徒出卖被捕入狱,在狱中坚贞不屈,并帮助狱友成功越狱。一天,李之琏悄声问魏国元,狱中战友组织绝食斗争,是否参加。魏国元询问了绝食的斗争目标,设法通知赵铭鑑、高连勇都参加。后来,在回忆这段经历的时候,魏国元写道:“绝食斗争虽然失败了,但精神可嘉。我对党是忠诚的,除了思想上早已奠定的立场之外,我感动党对我的信任和光荣的赋予。”
魏国元到卫戍区司令部监狱没几天,庞勉也被押送至此。怀孕的庞勉戴着镣铐,上下车走不动。一个男看守嫌她走得慢,朝她的腰踹了一脚。到了卫戍区司令部,庞勉不能动了。审讯时,看守用一块木板把她抬到堂上。审判员让庞勉跪下,庞勉说:“腰被你们的人踹坏了,起不来,更跪不了。”审问魏国元私造军火的事,庞勉一口咬定不知道。让她把文件交出来,庞勉说:“哪里有文件,都是孩子上学读的书,被他们偷走了,怎么上学?去要的时候,看门封了,一生气就把窗户踹开拿回来了。”敌人又问谁是共产党和青年团,庞勉说我都不知道,你们想枪毙就枪毙吧。庞勉的回答又招致一顿耳光,口鼻冒血,晕了过去,一只眼睛被打失明。
魏国元担心庞勉的处境,放风时庞勉见到了戴着镣铐的魏国元,流出了心疼的泪水。魏国元请看守朋友给庞勉传话,没犯过的罪不能承认,也不能做无谓牺牲,让她向关押部门提出保外就医生小孩的申请。
这段时间,魏国杰、魏国相、魏国臣等人来探监,都先到烟袋锅胡同曹婶子家落脚,然后再到监狱。有一次,魏国臣给大哥送一份家乡党组织的情报,正愁怎么送进去。一会儿,曹婶子从商店买回一个大咸菜疙瘩,用小刀把咸菜中间拉开一个口儿,再把咸菜晾干,把情报塞进去,咸菜外表没了水分,切过的口子也看不出来。婶子的大儿子曹桂山以送饭为名,顺利地将情报送进了监狱。随着一个个咸菜疙瘩的送入,狱中的魏国元和党组织保持着联系。
鼎力营救
魏国元等人被捕后,党组织和家里都竭尽全力开展营救。秋天,北平卫戍区司令由原来的王树常换成了宋哲元,新官上任要处理积压案件,中共宛平县委的同志们呼吁和组织宛平七区36个村庄,联合上保魏国元等被捕人员,魏国元家里加紧行动,变卖所有值钱的家产。卖了二十多亩好地,卖了药铺、大车店和小学校的房子,把国相养的6头牛,连同马、骡子和百十来只羊都卖了。当家人魏国杰数着手里的钱,总共800块,面露难色。母亲张大娥眼里含着泪说:“虽说咱这家也就败了,但也要想办法,砸锅卖铁也要把你大哥他们几个救出来。”“妈,您别着急,明天一大早我就去沿河城,找永林他们一块想办法。”
第二天天一亮,魏国杰把妻子小九儿做的小米饭团子装在布袋里,系在腰上,就动身去了沿河城。从青白口到沿河城要走60里山路。先到了碣石村,喝了点村口那眼井的水,又到了杨树地,这里是大嫂的娘家,在长城炮台脚下,历史上也是兵家营地。晌午到了苏子岭,他坐在山根底下,就着溪水吃了腰上系着的午饭,起身继续走。过了东岭村,终于到了沿河城,这时,天黑了,他先来到前街东头的师永林家。魏国元等人被捕后,八区保卫团到沿河城搜捕师永林等人。师永林带着老爹和儿子,带着枪隐蔽到碾盘沟的山洞里。
由于韩老丑的告状,谭天元知道了王龙沟的王学华也是造枪之人,多次派人抓捕,都扑了空。为防夜袭,王学华夜间活动,白天回家休息。一天,天快亮了,王学华潜回家中,刚躺下,房子就被谭天元派去的警察和保卫团包围了。一个叫王黑蛋的警察把窗户纸捅破,用手枪瞄准王学华,然后叫了一声王学华的名字,王学华闻声坐起,被一梭子子弹打中要害,立即身亡。这帮匪徒怕王学华不死,进屋将他的身体翻了两个过儿,又朝他的脑袋补了三枪。在土炕上睡觉的8岁儿子被匪徒们折断了两手,成了残疾呆傻之人,10岁的女儿被吓病而亡,10个月的小儿子吓得哭不出声儿,媳妇也被抓到了沿河城大庙关押四十多天,折磨得不成人样儿。后王学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家人从碾盘沟找回师永林,也叫来索振勇,魏国杰向他们说了凑钱营救魏国元等人的事。师永林和索振勇都是过命的好哥们儿,可家里没有现成的钱。师永林对魏国杰说:“别着急,今晚住这儿,明早回家,我们马上想辙卖地,尽快把钱送到家去。”“地是咱的命根子,咱山里的地更是从山石缝里抠出来的,甭卖了。”魏国杰说。“大哥他们几个人的命比什么都值钱,地算不了什么。”师永林和索振勇的话带着炽热的温度,魏国杰含着眼泪,不知说什么好。次日凌晨,魏国杰前脚走,师永林和索振勇就找主儿卖地,师永林卖了300大洋,索振勇卖了200大洋,一点没耽搁,师永林把这500大洋立即送到了魏国杰手里。魏家人赶紧用这1300元钱上下打点,并求助乡人当律师的杨德芳和魏国元的朋友王维原。
多次审问和用刑,魏国元等人都丝毫没有透露共产党组织的任何情况。在北平卫戍区监狱关押了四个多月,案子仍无任何证据,又转到河北省高等法院。
接近年底,魏国元的妻子庞勉被假释出狱,在娘家生了一个男孩儿。生完孩子,她就和魏国元的三个弟弟一起为丈夫的案子四处奔波。她去探监,把带来的食品送到魏国元手里,看到丈夫的手因为受刑,肿胀成黑紫色,头上的伤口渗着血。庞勉用手轻轻抚摸着,强忍着眼泪。回到家,她就开始找工作,挣点钱给丈夫买药和食品,每到周二周五探监时送进去。母亲已去世,庞勉用一个小篓子背上孩子东奔西走。北平的冬天刮着白毛风,呼啸着穿过地安门的门洞,庞勉背着孩子在风中,走两步退一步,被风推搡着。孩子病了,身上烫得像火炭儿。庞勉没钱给孩子看病,孩子死在娘怀里。
魏国元、赵铭鑑等人被捕后,中共宛平县委的同志们在张又新、高永生同志的领导下,继续坚持地下斗争。最初,高永生、师永林、崔一春、张庭深、康纪元、张又新、魏国臣、彭城等人商议,准备通过劫差,救出魏国元等同志,但因错过了机会没能实现。太子墓村的进步青年彭城(新中国成立后曾任北京市政府副秘书长)和魏国臣是同学和好朋友。张又新找到彭城,希望他能通过北平城里的关系实施营救。
彭城左思右想,寻找渠道。他想到父亲的好朋友,下苇甸村的商人张久达到北平做买卖,丢了5头骡子,硬是找人托关系找回来了。彭城6岁时父亲就死了,他管张久达叫叔,关系不错,于是找到张久达。张久达带着彭城和哥哥彭复照,用骡子驮着一些山货,来到北平东城毛家湾,找到一个姓于的朋友。这位朋友很给面子,马上就给一个叫刘云奇的律师打了电话,将彭城哥俩介绍到东城刘云奇的律师事务所。
见到刘云奇律师,彭城说:“魏国元是好人,他是国民党啊,是被人陷害的,他在我们地方上很有影响,很有才能和活动能力。我们请您帮忙,如果您把魏国元的事办好了,今后我们有诉讼方面的事情还会不断来麻烦您。”听了彭城的介绍,刘云奇律师拿起电话,当即给法院打过去,然后说:“魏国元的事已经有眉目了,你们不要再花钱托人了,他的问题已经到了反省院,问题不大,近日我去见见他,为他说说话,争取能早点出去。但这件事,我只能活动到叫他早点出去。”
二弟魏国杰听说大嫂已经释放,先到地安门大嫂家看望,又到铁狮子胡同探望大哥,告诉大哥组织和家里对他的营救情况,魏国元非常感动,信心更加坚定。
1935年春,经律师杨德芳和王维原出庭辩护,赵铭鑑和高连勇被河北省高等法院保释出狱,检察官按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第六条对魏国元提起公诉。没查出其他罪证,私造军火和勾结共党的两件罪名不成立,审判长宣判:魏国元犯危害民国罪,判有期徒刑二年半,刑期由被捕之日算起,转河北省第二监狱关押。
随着魏国元和赵铭鑑等案件的尘埃落定,关在县府大牢,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崔显芳也被释放,但出狱12天,就在家中去世。消息传到河北省第二监狱,魏国元把那颗倔强的头颅紧紧顶在牢房的铁窗上,流着眼泪,目视前方,他在心的最深处默默地送别他的亲密战友,回忆着相识相知和一起走过的战斗岁月,那颗心感到无比疼痛。
河北省第二监狱将魏国元送到大名县服刑。服刑即苦役。河北邯郸大名县至北平的公路正抢修,服刑的犯人成为主要劳力。魏国元和另一个犯人抬着一大筐土,从路基之下抬到路基之上,一筐接一筐,没有喘息的机会。身体虚弱的魏国元肩膀压肿了,双腿打颤,汗如雨下,他还是想多担些重量,让同伴打前杠,他抬后杠,尽量把筐往后拉。走着走着,同伴儿腿一软,摔倒在地,筐里的土洒出一半儿,魏国元赶紧上前搀扶。监警见状走过来,举起鞭子,朝两人身上轮番抽去。中午开饭了,每人两个菜团子,魏国元和其他犯人一样狼吞虎咽。刚过一周,魏国元像是被扒掉一层皮。
(未完待续)
——摘自《北京文学》2025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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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元和他的兄弟(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