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成曾说过:“对于中国人来说,有了一个自己的院落,精神才算真正有了着落。”老家的那方小院,便是我精神的落尘处,是用来慢慢熬煮时光的瓦罐。
院角的石榴树是前些年栽的,如今枝桠已探过了青砖墙头。春末开起花来,像一把把小火苗窜在枝头,风过处,簌簌落得人衣襟上都是红。我常搬把藤椅坐在树下,看阳光透过叶隙在青砖地上洇出碎金,看蚂蚁扛着比自身大两倍的碎屑,在砖缝里走得兢兢业业。那时便想:人这一辈子,可不就像这蚂蚁?挣命似的扛着些虚名浮利,倒不如学这树,扎根一处,静静等着花开花落。
青砖地是父亲铺的,选了些带着细碎冰裂纹的老砖,雨天里会泛出温润的青灰色。有次雨后,见一只蜗牛趴在砖上,半透明的壳上沾着水珠,触角颤巍巍地探着,像是在丈量这方寸天地,我蹲在旁边看了许久,直到暮色漫进院子,才想起灶上还炖着汤。汤是用院里的井水炖的,放了几颗自己腌的梅子,酸香漫出来时,连墙根的苔藓都像是醒了,绿得更透亮些。
西厢房的窗台上,摆着些旧物:一个掉了口的粗瓷碗,一叠泛黄的信笺,是年轻时笔友寄的,字迹早就洇了边,却还能认出“见字如面”四个字;还有个铁皮饼干盒,装着些纽扣、顶针,都是些不值钱的零碎,却比任何金银都让人心安。有回整理旧物,发现饼干盒底压着张纸条,写着:“愿此后岁岁,皆如今日。”如今再看,倒真应了这话。
深秋时,院里的菊开得洋洋洒洒,我不爱那些名贵的品种,只种些野菊,黄的、白的,开得没规矩,却有股子野气。有老邻居来串门,捧着茶杯站在花丛前叹:“这菊活得比人都自在。”我便笑,说自在是熬出来的。年轻时总想着往外跑,以为远方才有风景,年岁大了才明白,真正的风景,原是窗台上的一盆草,檐下的一串雨,是某个清晨醒来,听见麻雀在枝头吵架,忽然就觉得,这日子真好。
冬天下雪时,院子就成了一幅水墨画,青砖地被雪盖了,只留几条砖缝,像宣纸上的飞白。石榴树的枝桠上积着雪,像开了一树梨花,我会扫出一条小径,从屋门到院门,踩上去咯吱作响,惊得墙头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雪沫子簌簌落下来,沾在眉梢上,凉丝丝的。这时便泡壶热茶,坐在窗边看雪,茶是陈年的普洱,煮茶的壶是紫砂的,咕嘟咕嘟响着,像在跟窗外的落雪对话。
有回半夜醒了,听见院里有响动,披衣出去看,见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眼睛在暗处亮得像星子。我回屋拿了块剩馒头,掰碎了放在墙根。此后每到饭点,它总来报到,有时还带只小猫,怯生生地躲在母猫身后,看我时眼神里带着些警惕,却又忍不住往食物跟前凑。我便不靠近,只远远站着,看它们把馒头屑舔得干干净净,然后一前一后跳上墙,尾巴在雪地里扫出两道细痕。
前日整理衣柜,翻出一件红色连衣裙,是20年前买的,领口磨出了毛边,却还结实。穿在身上,对着镜子照,见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可心里头,却比任何时候都清亮。走到院里,阳光正好,照在青砖地上,暖融融的,墙根的苔藓又绿了些,像是在说,这日子还长着呢。
梁思成说院子是精神的着落,我这小院不只是着落,更是根。扎在这院里的,不只是树,还有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细碎的欢喜,是某个午后打盹时,落在脸上的一片叶;是某个黄昏做饭时,飘进窗的一缕风;是慢慢变老的我,和这慢慢走过的日子。
真好啊,就这样在老家的那方小院里,看春燕衔泥,听夏蝉嘶鸣,等秋叶落满青砖,盼冬雪覆盖檐角。日子就像院里的井水,舀一勺,是清的,存一存,是甜的。
老家的那方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