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年,太匆匆,每每看到玉簪花,我就会想到小时候母亲带我理头发的情景。母亲的青丝白发,不过倏忽之间,也是匆匆。爷爷和奶奶故去后这几年,我不太敢回豫宛老家,也不太敢和母亲视频通话,故乡和亲人,始终是我不敢触碰的暗伤。母亲的头发逐渐花白,又凌乱又干枯,眼神里也没有了许多年前的明媚。我若不能护佑她、照看她,除了心疼和寒暄,我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幼时的我和彼时的母亲,都没有留过长发,记性很好的我,甚至都不记得家里是否有过一把梳子。记忆里母亲从来没有为我束过长发或编过辫子,反而很清晰地记得,骑自行车专门卖洗头水的货郎,在村子里的高声吆喝:“打洗头水的来了……”,于是母亲就会从堂屋的长桌底下拿出空瓶,打开门后炕洞里的小笸箩,从破布卷里拿一毛钱给我,让我去打一瓶洗发水。那洗发水稠稠的,粉红色的,有淡淡的香味。春夏里洗头发好解决,秋末和冬季,洗头发的日子大多是结束了农忙后,母亲在院子里生火烧一大锅水,我从前院奶奶家的气压井上,跑几趟拎回来好几桶水,一路洒洒流流的,一桶到家顶多剩大半桶,那也高兴极了,毕竟,用这么香香的洗发水洗完头,好几天浑身都还是香的。邻居的姐妹们一看我去拎水,就知道我家又要洗头发了,三三两两地抱着盆子就进我家院子来了,东院姐姐帮忙烧水,北院姐妹忙着给自家小不点妹妹兑水试水温,也有往灶坑灰堆里埋红薯的小妹妹……热热闹闹的洗发日,在女孩子们的儿时记忆里是那么玲珑。
母亲却并不让我留长发,她总叮嘱我,小女孩家的,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想着打扮自己,长大了再留头发。于是直到大学毕业,我都是短发学生头,顶多留过几次童花头。四年级去领寒假作业的时候,皑皑大雪把松树和铁树都压弯了,学校的老师们不知从哪里借来一台照相机,给每个孩子都照了一张雪景照。那是少年时的我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那年女生中都流行各式各样的拢卡,有红底白点的、有荧光蓝的、有纯白色的,我羡慕极了,却并不敢跟母亲要钱去买。照片洗出来了,基本每个女生都戴着漂亮的发卡,只有我和个别女生没有发卡,我的童花头齐刘海压着浓浓的眉毛,抱着雪松往后仰着,落雪扑扑地灌进衣领里,像个傻孩子。回家就跟母亲商量,趁过年也给我买个发卡吧?!母亲没有直接答应我,说过两天置办完年货再看看。我心里有些不乐意,却并不敢跟母亲多缠搅。
隔了几天快到年根,父亲从孝义煤矿回来过年,母亲带我去街上的公交站接他。等候公交车的时间,母亲带我去街上的百货商店,让我选择喜欢的发卡。父亲下了公交车,除了少少的行李包裹外,还背回了一麻袋核桃,沉甸甸的把父亲的腰都压得直不起来。母亲让父亲先骑自行车带我和行李还有核桃回家,她留了少半袋子核桃在街头叫卖,想要给我买个喜欢的发卡,再买一件背后有大熊猫图案的鸭绒袄。
大学临毕业前,偶尔在街头用公用电话打给邻居,请母亲过来接电话,母亲每次急匆匆接完电话,不忘叮嘱我,可别剪头发了,把头发留起来,等毕业就能扎辫子盘头发戴簪子了,要像个大姑娘了……
许多年过去了,我的头发长长短短,短短长长,却依然未见过母亲长发的模样。我总想:有一天,能给母亲创造优渥的生活条件,让母亲也如明媚的女子一般,在阳光下梳理长长的头发,插上一朵美美的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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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簪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