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第1969期)
入秋的一天,李一勺在大街上正和邓油铺的掌柜说话,远远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后生跟在菊红旁边打街道东头的三官阁下一起走过来。菊红虽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但依旧端庄利落,风韵犹存。旁边那后生,穿着新式的黑色制服,皮肤白净,英俊沉稳,从外在气质看上去和其他人明显的不同。这么多年了,李一勺只要见到菊红,心里还是跳得惴惴不安,脑袋里总不由自主地浮现和菊红亲热的情景,“瞧你这点出息,都这般岁数了,就不能正经点!”李一勺心里骂着自己。这时,菊红也看到了李一勺,都这么多年了,他们之间总是若即若离的,“哎!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要一有合适的机会,菊红都不会亏待李一勺的,毕竟这个男人是宝庭的亲生父亲。尤其邓富安过世后,他们接触的机会明显增多了,毕竟他俩因为邓富安的存在的心理障碍没了。菊红招手让李一勺过去,她对着宝庭说:“庭儿,这个叫李叔叔,他可是咱平西有名的大厨。”然后菊红转脸又对着李一勺说:“这就是我儿子宝庭。”菊红说完,迎着李一勺的目光,有些羞赧地微微低了一下头。
邓宝庭这次突然回到家乡,是党组织派回来执行特殊任务的。原来邓宝庭在北平城里接受的是进步的新文化教育,后来他又考上了北京大学。在北大期间,邓宝庭接触到了革命和共产主义的思想,顿时眼界大开,感到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步入新世界的正确方向。于是邓宝庭积极要求进步,参与各种进步青年的活动,他暗中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这次回到家乡,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帮助和组织当地游击队和地下党组织,破坏由日本掌控着的丰沙铁路运输线,来阻止日本人在中国的侵略和掠夺。
时令已至深秋,天气转凉,街上行走的人们都已穿上了长衣裤。
这天晚上,天已黑尽,菊红急急地来找李一勺,进门一下子就扑进李一勺的怀里嘤嘤地抽泣起来。“这是咋的了?快说呀!”李一勺抱住菊红急切地问。菊红这才抬起头焦急万分地说:“一勺!你得想办法救救咱们的宝庭呀!”“咋回事?快说呀!”“宝庭让日本人抓起来了!就关押在了城子日本宪兵看守所。”菊红匀了两口气接着说,“邓家除了还有两钱儿,但一帮娘们儿,也想不出别的好办法,一勺你得赶紧想法子呀!”李一勺听了也急出了一身汗,“好,我想!我就是豁出老命去,也要把咱们的孩子救出来。”
原来宝庭和他的同志们在前天的一次破坏丰沙铁路线的行动中,由于汉奸的告密,行动失败了,宝庭为了掩护战友撤退被日本兵抓着了。
说来也巧,城子日本宪兵队队长井上松就要办他五十岁的生日宴,也邀请了琉璃渠岗楼的小队长森下田一,森下就向井上松推荐了大厨李一勺,并一个劲儿地夸赞李一勺的厨艺一流。就是后天,李一勺就要到城子日本宪兵队去给他们做菜掌勺了,他心里暗暗盘算着有了主意。
井上松的生日宴办得隆重而热闹,李一勺做的饭菜受到了日本人的一致夸赞。
夜深了,遍体鳞伤的宝庭坐靠在城子宪兵队后院囚室的草垫上,他望着西墙上那扇这囚室唯一的高高的小窗。皎洁的月光透过窗上的铁栏杆,静静地洒射进来,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此时,他很平静,他想这或许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这么美的月亮了,哎,遗憾的是自己还没有很好地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呀!
宝庭知道,宪兵队里今天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一阵一阵的喧闹声从前院随着夜色、月光传来,日本人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他虽然听不懂,但能判断出今天晚上的日本人都很亢奋。
又过了不大的功夫,邓宝庭听见囚室门外面有人在说话,一个中国人说:“两位太君,辛苦,辛苦,井上队长今天摆了宴席,菜都是我做的,井上队长特地让我送些酒食过来,两位太君执勤辛苦,吃喝尽兴,不够我再送过来。”邓宝庭听着这个说话的人声音有些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外面看守囚室的日本兵,叽喳地吃喝了一阵,然后声音渐渐地平息了下去。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宪兵队的院子里突然间竟变得格外的安静了。不一会儿,脚步声传来,然后是开囚室门锁的声音,随着囚室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快速地闪身进来,急声说道:“宝庭,我是你一勺叔,快跟我走!”
……
原来李一勺为了救宝庭,在日本人宴席的饭菜里动了手脚,加进了事先准备好的慢性蒙汗药,半个时辰就会发作。整个宪兵队里死寂一样地睡去了,饭食都送到位了,为了不留死角,李一勺也没有放过一个看守囚室的日本兵。
等宪兵队的日本兵从迷糊中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早上天光大亮。当发现后院囚室里关押着的邓宝庭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们这才如梦方醒。气急败坏的井上松马上派出恢复状态的日本兵,由森下田一亲自带领直奔琉璃渠。可是尽管他们把琉璃渠村里搜了个底朝天,但也没有找到邓宝庭和李一勺的影子。最后,日本兵从菊红家里抢走了不少粮食,把李一勺住的房子一把火给烧了,“巴嘎、巴嘎。”这方才泄恨离去。
从此,李一勺和邓宝庭就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取得了彻底胜利。
后来就有一些关于李一勺的消息传了回来,说他那次从城子日本宪兵队逃走后,就沿京西古道西去,找到了共产党的队伍,当起了炊事兵。再后来就是国共的三大战役,北平和平解放。
新中国成立后的一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来到了琉璃渠,一进村东口的三官阁,上点岁数的村人就认出了他,“哎呀!您不是大厨李一勺吗?”“是李一勺!”“没错,是他!”李一勺旁边还跟着一个年轻干部模样的后生。李一勺不住地向和他打招呼的乡亲们频频点头说:“回来啦,回来啦,没错,我是李一勺。”他指了指身旁的后生接着说,“这是我的儿子,宝庭,他就要回到宛平县当干部了。”
“大叔、大婶子们好,我是宝庭。”
村人们听了李一勺的话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宝庭怎么成了大厨李一勺的儿子了?
……
“爹,赶紧回家看看我娘吧!”
“好!”李一勺和邓宝庭都有些激动,他们加快脚步向村里走去……(完)
大厨李一勺(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