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老家没打水井,一家老小的吃水,全靠去田埂那头的老井挑。那口井在村外一里地的地方,井口用青石板和水泥围着,边缘有时候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凑近了能闻见一股凉丝丝的土腥气。
印象里最深刻的是去挑水的路,那是一段最熬人的路,先是一段坑洼的土路,晴天走起来扬一裤腿灰,雨天就积满泥洼,鞋底沾着泥,走一步滑半步,特别是往回返时,还得爬一段陡坡,要是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坡上,脚下一滑就容易连人带桶摔在地上,水洒个精光不说,膝盖还得磕出血印子。
如果赶上旱季,挑水就更难了,井里的水浅得只剩一汪,趴在井口往下看,只能瞧见一点亮晶晶的水影。井沿边总围着几户人家的大人、小孩,手里扶着扁担,你一言我一语地唠着家常,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井下。打水也是门手艺活,得把水桶顺着井边慢慢往下放,快触到水面时,手腕得猛地往旁一甩,桶身“咚”地斜着扎进水里,咕嘟咕嘟灌饱了,才慢慢往上提。提水时得把一条腿伸出去,蹬在井沿的青石板上,腰往下沉,借着腿的力气当支点,一点点把装满水的桶往上拽。那桶水足有几十斤重,没点劲儿的人,还真难以提上来。用力过猛也不行,井水晃荡着洒出来,溅在胳膊或者鞋子上,会凉得人一激灵。
小时候不知哪来的韧劲儿,扁担往肩上一搭,两头的水桶晃悠着,就往家走。起初扁担硌得肩膀生疼,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揉一揉,肩膀很快磨出了红印子,后来印子破了皮,再后来结了层薄茧,也就不觉得疼了。一趟路来回要走近二里地,来回七八趟,才能把屋里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灌满。
除了挑水吃,浇菜地更是件实打实的苦力活。我家的菜地在小溪边的斜坡上,那个坡至少得有六十度陡,土是松的,长着些零星的狗尾草,踩上去得格外小心,水桶经常是走一路漏一路,水滴在坡上,把土泡得滑溜溜的。穿鞋子容易打滑,我索性脱了鞋,光脚踩在土里,硌得脚心又疼又痒,却比穿鞋稳当些。
每担水都有几十斤重,挑着水往坡上走,得一步一步挪,扁担压得肩膀又红又肿,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嘴里喘着粗气,可看着菜地里的小白菜、小葱蔫头耷脑的,就咬着牙接着挑。浇完整片菜地,来回得跑十多趟,等最后一桶水浇完,坐在田埂上歇着,看着菜叶子吸饱了水,慢慢舒展开来,绿油油的透着劲儿,再累也觉得值了。
如今,再想起那些挑水浇菜的日子,累是真的累,可更多的是暖。暖的是水缸里晃荡的清水、是菜地里舒展的绿叶、是树上那饱满的果实,还有小时候扛着扁担时,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儿。那些日子,早就在记忆里扎了根,想起时,总带着点土腥气的暖。
挑水浇菜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