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时间……”这一句不知听了多少遍,还想不断听到的声音,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每天早上从小喇叭里发出的。每次小喇叭响起时,无论是在院中或坐或站还是正奔忙着,都会兴奋地急忙竖起耳朵,倾听这道天籁之音,了解天下大事。
不记得小喇叭是什么时候装的,只记得一个像饭碗大小的、黑色的东西挂在墙壁上,有一根电线通向远方,一根电线通往地下。小喇叭不用人管,每天会定时发声,或说、或唱。
小喇叭是我们小时候的报时钟。它不仅改变了农村以日出日落判断时间的习惯,还成为了我们起床、吃饭、上学的号角。那时,没有现在这么多计时工具,有个别人戴块机械表,也要三天两头听着小喇叭调整时间,否则可能会比看太阳还不准。平时看不出作用来,农闲睡到自然醒也没人管,但是赶集就不一样了,睡过头会耽误很多事。赶公共汽车更是如此,虽然它可能会在发车时准点,到站从来没个准头,但你想乘它,必须提前去等,这时小喇叭便十分重要了。
小喇叭是我们小时候的顺风耳。闭塞的农村想要了解外界,从来靠口口相传,干部开会不知是打盹还是听不懂,“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到村里变成“不挖洞,不打坝,多储粮”,“的确良”到村里变成“贴身凉”。有了小喇叭,这人不懂那人懂,错离谱的事就很少了。偶然有错的,也会很快得到纠正。李爹听了广播后,十分诧异,捧了饭碗就到邻居家问:“现在什么形势啊,广播员今天竟称本台小姐?”邻居也惊诧起来,竖耳细听,原来说的是“本台消息”。有了小喇叭,村民也可以直接听到上面的声音了。
小喇叭是我们小时候的开心果。20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文化生活极其贫乏,除了一两个月轮转放一次电影外,儿时的我们,夜晚睡不着就是成群结队、从东庄到西庄奔跑追逐。小喇叭为我们带来了音乐、歌曲、故事,有灵性的孩子,也能学个七七八八,唱起来。
小喇叭还是我们小时候的百事通。小喇叭不仅报新闻、报时间、报天气、唱歌讲故事,还指导农耕、防病治病,什么都播,老百姓对它十分依赖、信任。
忽然一天,小喇叭不响了,先忙着舀瓢水来浇,不行又搬来凳子,站上去拍,还不行,便左邻右舍相互问,家家都不响了,才确信是上面坏了。大家都好像缺了什么,不约而同地集中到村里,村干部也着急,电话摇来摇去打不通,那时电话线与广播线是一根,人们突然就像落入孤岛,被抛弃了一样,不安起来。于是村里派几个腿快的,顺着电线向上找,到中午才终于明白,电线被人偷了。后来,报告给了公安局,是什么结果就不知道了。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了,我们充当了小喇叭,学校成立了宣传队,没来得及排演,就把我们拉到田头唱歌、读文件。我一个歌不会唱,也被拉了进去,面对热情围过来的村民,我不得不张嘴,但滥竽充数的恐慌不停爬上我的额头,让我冒汗,生怕哪一个人看出来,叫我单独唱。好在有老师带队,老师大声唱着,我们跟在后面唱。我们村,当时还叫大队,只有五个生产队,几天就转过来了,完成了任务,安了心。
后来,村里装了大喇叭,声音很大,经常冷不丁地“哗”一声,吓人一跳,然后是村干部干咳两声,开始说话。有时也放音乐,但风大便听不清,躺在床上便听不到,终究没有小喇叭按在家里好。
再后来,就是收音机的天下,《岳飞传》风卷南北,为了省电池,等到刘兰芳开讲时才开机。现在是电视机、手机的天下了,广告铺天盖地,看不到连续剧开始就坐不下来,视频排山倒海,刷一阵笑一阵。它们都有个共同点,都是自主选择视听,需要自己去开机、去选择,再没有小喇叭那种到点就投送的广播了。
屈指算来,不听小喇叭已经很多年了,收音机淘汰了,报纸不看了,电视机也已沉睡几年了,看个新闻也要收费。每天至少两三个小时抱着手机,再也没有一种声音是我们必听必信的了。小时候,我们就信广播,大人也是,广播上说的就是真的。
如今,互联网异常发达,自媒体盛行,人们被卷入快餐化的生活节奏,各种海量的、真假难辨的信息蜂拥而至,令人应接不暇,徒增了些许焦虑与迷茫。
我越来越怀念小时候的小喇叭了,一根电线通上下,各种信息准时送入千家万户,那种慢生活、踏实真切的温情岁月,令人难以忘怀。
小喇叭里的温情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