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至四月天,漫山生翠烟,槐花飘香时,榆树挂满钱。此时,不计其数的榆树开枝散叶,破蕾绽放,榆荚儿一嘟噜一嘟噜地挤在一起,小小圆圆似铜钱状的榆荚,被榆枝叠连成串,醉挂枝头。榆荚,就是榆树的种子,它们浅白淡黄,呈圆形片状,中间微凸,脉络清晰、纹理如画,像极了老辈子用的铜制钱。所以,人们管它叫作“榆钱儿”。由于“榆钱”与“余钱”谐音,寓意年年有余,人们又把榆树叫做“会挂钱的树”。
我的家乡有很多榆树,共分两种,生在平川阔野里的叫“家榆”,亦称榆树。“家榆”挺拔高大,并以坚韧著称,其叶片宽大,榆钱儿厚实,除可食之外,还有很多的实用价值,是人们喜欢的树种。其树干粗壮,材质结实,盖房架梁,造农家车辆,皆大有用武之地。但是,正因为它纹理紧密,木质坚硬,加工时难解难伐,因而被人说成榆木脑袋不开窍,以喻人反应迟钝,难以开化。还有一种不称其为树的榆树,名叫“山榆”,山里称“山榆子”。它们长在高山峭壁之上,可能山高、风寒或土薄之故,只能长成一丛丛、一簇簇的灌木或小乔木。
无论家榆、山榆,其叶片、榆钱儿皆为美食,且吃法很多。譬如洗了拌上盐,可直接吃。若加上葱花,撒上些许的醋,点上几滴香油,其味鲜嫩甜脆,清香可口。榆叶、榆钱儿可以拌些面粉,做贴饼子、搅拿糕、搅葵绿,还可以与红薯面和匀,捏成窝头,吃起来香喷喷的倍儿甜。如果做成榆钱儿粥,拌成榆钱儿疙瘩汤,吃起来滑润爽口,味道亦是满口的鲜!榆树黑褐的老皮内,有一层紧贴树身的嫩皮层,色呈乳白淡红,磨成粉可作粘合剂,人们称之为“榆面”。京西山乡人喜欢吃“压饸饹”“压捏根儿”“拨鱼子”,以前白面少,大多用玉米面替代,这种面粗放不易成团,人们便掺上些许的榆皮面,使其粘聚成团,吃起来堪称一绝。
家乡的榆树叶是错季的,山村的榆叶过了旺季,变老的榆叶就不鲜嫩了。此时,高山上的山榆树挺过风寒,叶片接力似的成熟了。于是,人们走进深山,捋下带着榆钱儿的鲜叶,或割下带叶的榆梢,打成捆背回家,置放在阴凉的屋子里阴干,冬季用时稍加浸泡,吃起来依然翠绿鲜嫩。山榆的叶片、榆钱儿看似虽小,叶片却肉墩墩的很厚实,吃起来也很有嚼头。或许是得之不易的缘故,人们很少用它做粥熬汤,大多做小米干饭,有的还掺入些土豆块儿、红薯块儿、南瓜块儿,或是豆角儿,饭熟揭锅,米粒澄黄,榆叶翠嫩,金碧互映,五彩缤纷,味道鲜美香郁。人们把核桃仁捣成酱,把蒜瓣捣成汁,蘸上山榆叶小米饭,吃起来別有一番风味。有的人喜欢用滚烫的香油,炸上一碗红红的辣椒,嘿,吃起来大汗淋漓,打心眼儿里透着爽!
抗日战争时期,人们住进深山,除却垦荒收得粮食外,树叶、野菜成了重要食源。山榆叶自然也成为了饭食的主要辅料。山乡人曾有“榆叶赛过粮”之说。冀热察挺进军转战京西,司令员萧克与百姓亲如手足,官兵经常帮助群众采山榆叶,时任宛平县县长的焦若愚,经常深入农家吃榆叶饭,喝榆钱儿汤,他任北京市市长后,不忘当年战斗过的地方,曾多次回到斋堂川,看望老区的父老乡亲,一次他来到火村时,午饭点名要吃榆叶小米饭就炸辣椒,晚饭喝玉米、大豆做成的碴子粥就咸菜疙瘩。
我上初中时,每天“跑校”上学,往返十余里。那会儿我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龄,放学跑回家里,已是饥肠辘辘。进了屋子见没人,便翻箱倒柜地找寻入口之物。看到瓮里有些白面粉,立刻欣喜若狂,于是捅开炉火,坐锅烧水,把面拌成均匀的小疙瘩,珍珠般地拨进沸水中,然后抓一把榆叶放入锅内,放好盐,稍时便封火盛汤,半锅榆叶疙瘩汤便吃得滴水不剩。偷嘴的次数多了,瓮里的白面明显减少,我发誓最后一次偷嘴时,却被母亲捉了个现形,尽管她没有埋怨,我却不忍心再偷嘴了。那年月,农户每人每年才配给28.5斤白面,全家人的白面让我一个人独吞了算怎么回事呀?
唐代皮日休诗云:“近榆钱兮妆翠靥,映杨柳兮颦愁眉。”20世纪60年代初,那个年月像杨树叶、杏树叶、榆树叶、柳树芽、榆树叶几乎全被人们撸光了,满坡满地的树,成了人们救命的树。那时候,我正是身轻好动,爬树如猴的年龄,礼拜天去生产队里干活儿,歇着的时候,总是跑到地头,大把大把地撸榆叶、榆钱儿。“萝卜快了不洗泥”,贪图麻利使一些榆叶掉落地上,我把它们一片片拾撮起来。回到家里,母亲把那些带着杂草土块的榆叶榆钱儿倒进小筛子里,一边颠簸着,一边拣除杂物,我说:“甭费那劲儿了,赶明儿我多撸几把就是了!”母亲笑笑说:“滴水汇成河,叶片聚成萝,少了每片叶子都凑不成个整儿,何况你登坡爬树,一把一把撸来的,怎么能随便扔掉呢?!”我知道母亲不想浪费我的劳动成果,何况那些榆叶又是那么珍贵呢!母亲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那一颠一簸的姿态特别的优雅,永远定格在我记忆的深处。如今,农家的生活,天天像过年,日日似过节。然而,我却忘不了撸榆叶的快乐,忘不了吃榆叶饭、喝榆叶汤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