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虽说春分已过了有些日子,春风里仍夹杂着几分寒意,北方的春天,总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步,来得又迟又缓。周遭一切还是冬日的模样,唯有单位院子里的那棵玉兰,已悄悄绽放。
每年春天,像桃花、玉兰等花总是先于百花开放。望见那一树盛放的花朵,即便草木未醒、繁花未开,我也知道,春天已实实在在来到了身边。
说起这棵玉兰,我早已记不清,究竟是我先到,还是它先扎根在这方庭院。初到单位的那几年,人虽身在院中,心却不甘平凡,总也不肯安稳停留,那些日子,我不曾留意院中的花木,不在意哪棵抽芽、哪株开花,更不问叶生叶落,真正留意到玉兰花,是近几年的事。我与孩子日日守在这方院子里,岁岁相伴,不曾远走,心也渐渐安定了下来,于是对院里的一花一木,都有了清晰的模样。
玉兰与樱花相伴而立,树龄相仿,枝干都已粗壮如碗口,而玉兰永远是春天最早的信使之一。它开得猝不及防,人们还未脱去棉衣,还未察觉花期已至,只是猛然间抬头,便撞见满树繁花——没有一片绿叶,甚至一星半点绿芽都无,只有一朵朵雪白的花,奋力舒展、安安静静,由小至大,密密匝匝地缀满枝条。
它的枝干笔直地伸向蓝天,不像迎春花那般纤柔弯曲,也不像樱花枝,繁花满枝便会轻轻低垂。玉兰花开在枝头,开在蓝天,更开在整个清冷的初春里。
我驻足树下,又惊又喜,舍不得挪步,只静静仰望。花园里,月季枝条泛出浅绿,小草悄悄苏醒,根部探出嫩芽,迎春花的枝上,也鼓起了小小的花苞。原来春天的草长莺飞、姹紫嫣红,从不是一夜降临,而是一日日、一点点,悄然生长,缓缓盛开。
北方常有倒春寒,刚回暖的天,一夜之间便可能风雪再起,银装素裹。雪花裹着玉兰,只在花瓣根部留一缕淡红,在这冰天雪地里,拾一片落瓣置于鼻尖,清冽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心间。
我忽然想起李清照的《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风雪向来无常,李清照笔下的海棠,如今庭院中的玉兰,纵然遭遇突如其来的寒霜冷雪,依旧在风雪中倔强绽放。风雪过后,花褪残红,新叶初生,便是又一场新生。人生又何尝不是这般,原以为岁月静好,却常常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但我们始终要相信,风雪只是暂时,咬牙挺过,终会天晴花开。
雪过天晴,阳光洒在花上,洁白的花瓣舒展,似在春风中含笑。湿润的泥土上,落瓣点点,如同另一种鲜花的盛开。正如龚自珍所写:“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玉兰选择在早春绽放,不芜杂、不喧闹,不与群芳争艳,只按着自己的节奏,静静盛开,是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美。纵无赞美,纵遇风雪,也挡不住它绽放的脚步,成为初春里最动人的风景。
我抬头凝望,玉兰兀自盛开,随性自然,不奢望、不强求,想来人生最好的状态,也当如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