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很惦念二婶,去年九月初她的父亲故去了,正月十六二婶的母亲也去世了,一年内接连失去双亲,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难受。几年前,我奶奶卧床不起的几个月,是二婶忙前忙后照料,送走了奶奶也就四五个月,我爷爷离开时,也是二婶在病床前守着。如今,二婶的双亲也相继故去,二婶再也没有父母护佑了。我想给她打电话安慰,却并不敢,知道自己的斤两,电话一接通估计又是泣不成声,索性就搁置着,等过些天再打这通电话。
回家奔丧的妹妹返京时,带回来沉甸甸一大包蒸饺和烙馍,一看就有我的那份。第一口就知道这是二婶盘的馅儿,却还是问妹妹这是不是她妈妈做的,我不善于嘘寒问暖,就通过询问二婶是否回归日常生活确认二婶的状态。我始终放心不下二婶,早就琢磨着用文字描绘她,把心里的忆念表达清楚,也许会减轻这份遥远的记挂。
记忆里第一次见二婶,是在她和二叔的喜宴上,我刚上小学二年级,中午放学回家的路上,一走进村子,就有热心的邻居告诉我:“你家又要添新人了,你花婶子可漂亮啦!还是个医生呢!”我闻言就连蹦带跳往家跑,要去看看这个美丽的婶子什么样子。回家进院里并没有找到二婶,我去问奶奶新人在哪里,奶奶说宴席还没开始,新人在西屋“藏”着呢。我又蹦着去西屋,掀开门帘就看到二婶在听几个姑姑说话,二婶的眼睛大大的,脸红扑扑的,眉间痣看起来跟观音菩萨似的,看见我就笑,赶紧给我拿糖和“花戏台”吃,长大后才知道,二婶给我的那个用白米花做成的圆圆的小零食,叫“欢喜团儿”,当时我的心情真和这零食一样甜美欢喜。
再大一些的记忆里,是二婶给我做的那件的确良布青白格子短袖;是她给我织的时尚鸡心领红色毛坎肩;是妈妈骑车去卖货时,二婶挺着孕肚准时给我做午饭和晚饭确保我不迟到;是二婶月子里,总会把外婆给她煮的鸡蛋龙须面给我留一碗;是我去村西头一个四年级的女孩家借小说《平凡的世界》总也排不上队哭着回家,二婶骑车带我去街上买小说;是和妈妈闹别扭后拒绝吃饭,二婶偷偷背着人给我端来的饺子;是盛夏皎洁的月光下,二婶擦干净苇席,和我并排躺着数满天星星;是二婶总在深夜被邻居们或者邻村的乡亲们叫去接生,顶着一头霜雪回来的模样;是二婶为了给二叔凑齐开药房的钱离家去广州打工,临上车前叮嘱我的话,她像妈妈一样叮嘱懵懂的我,当女孩的生理期到来该怎么处置;是她特意在电话里叮嘱二叔给上初中的我买一双红皮鞋,说别的女孩过年都有红皮鞋,我还没穿过皮鞋呢……
初中二年级,二婶和二叔关了村子里的药店,在镇政府对面买了一处院子,开了一家大点的药房。搬家那天,她托邻居也是我学校的老师转告我晚上不要在学校食堂吃饭,去新家吃饭。下了课,我连跑带跳地从街北头跑到街南头二叔的新家,二婶怕我找不到,早早算好时间在门口等我,满头满肩粉墙的白灰,灶台上的压力锅里却已经烙好了馍,只等我回来吃。看见我回来,开心地带我看新买的院子和院后面开荒的小片菜田,带我看二叔的中药柜子和楼上楼下的房间,问我想住哪个屋子。如今想来,爸爸和三个叔叔我们一共四家,除了三叔定居市里,我和弟弟还有小叔家的孩子,在镇上读书时竟然都在二叔家借住过,我们都得过二婶的细心照料。
初三临中考前,艺校的老师来学校选人,五百人里选中了我们四个女生,我就闹着要去学唱戏,还偷偷把一桌子书藏在大姑家,想退学。父母远在北京管不到我,连二叔也劝不动我,想揍又不舍得揍我。二婶打听到前几届有被选中的艺校生,骑车跑到乡下挨家挨户打听那几个艺校生的前途,回来告诉我艺校生有退学去南方打工的,有回来重读初中的,有在剧团跑龙套的。听起来没有一个过得好的,我就安生了,乖乖把书本抱回学校,再也不提去学唱戏的事了。
爷爷奶奶离开后这几年,我一直没有回去过,心底惧怕见到爷爷奶奶的坟墓,惧怕见到旧事故人,惧怕见到亲人时的哽咽,二婶知道我的心思,但她也并不多话,只在妹妹返京时给我带一包又一包的食物。在妹妹的高层小公寓养病这段时日,我总时不时在静夜里拉开窗帘仰望时盈时亏的月亮,和月亮追逐的云彩,它们在夜空里缓慢流转,记忆回到小时候,二婶用酒精棉布擦干净苇席和我躺在安静的庭院里,用蒲扇为我扇风遮挡蚊蝇,听我叽叽喳喳地说话……
从今若许闲乘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