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盛夏，我出生在一个小山村，那里就是灵水，我可爱的家乡！
  说起灵水村里的“邻里情深”，我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每年腊月里深夜的磨盘声。
  每逢进了腊月，村里人就开始准备过年。别的东西可以凑合，豆腐不行。年夜饭桌上要是少了这盘豆腐，那年味儿就淡了一大半。可磨豆腐得用石磨，不是家家都有。我们小东坡儿的邻居们，唯有黑大门儿的老谭家有一盘。于是进了腊月二十，老谭家就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
  大人们白天在自家忙活家里的活，只能晚上来磨。我记得清楚，那时候天刚擦黑，就有人端着泡好的黄豆往老谭家走。老谭媳妇早就把灶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土炕热乎乎的。
  “来啦？”
  “来了。”
  就这么简单的招呼，人一个接一个地进来。磨盘吱吱呀呀地响起来，一圈一圈，转得慢，却不停。轮到的人弓着腰伸着胳膊转磨，旁边的人就唠家常。说谁家孩子学习好，说开春凑点什么种、种点什么地……我记得有一年，我爹去得晚，前面排了好几家。他也不急，就坐在炕沿上，听老谭头讲早年间的事儿。老谭头坐在灶边，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说，这盘磨盘打他年轻时候起，就是全村的“宝贝”，谁家娶媳妇、添新丁，总要来磨上一锅豆腐，图个团团圆圆、顺顺利利的吉利。谁家遇上难处，街坊邻居也会借着磨豆腐的由头，凑在一起搭把手、出主意。几十年光阴过去，磨盘的石面被磨得愈发薄了，可邻里之间的情分，却在这一圈圈的转动里，磨得越来越厚，越来越浓。
  我那时候小，就跟着大人去。盘腿坐在老谭家的土炕上，听大人们说那些我听不太懂的话。困了，就靠在我娘身上迷糊一会儿，耳边是磨盘的吱呀声，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还有大人们低低的说话声。那声音不吵，像催眠曲一样。
  磨到后半夜，轮到我们家了。我爹让我起来，说要我看看怎么磨。我揉着眼睛，看他弓着身子转磨，一圈又一圈。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白花花的，带着豆香味儿。那香味儿钻进鼻子里，我就知道，年近了。
  后来有了电磨，磨豆腐方便了，自家就能磨，不用再去别人家。可方便是方便了，那些夜里聚在一起唠嗑的光景，却越来越少了。
  前些年我回村，特意去老谭家看了看。那盘石磨还在院子里搁着，磨盘上长了青苔。老谭头早就不在了，他女儿在城里买了房，过年也不常回来。
  我站在那磨盘前头，想起小时候那些夜晚。想起磨盘的吱呀声，想起灶膛的火光，想起炕上那些盘腿坐着的孩子——我们那时候真乖，就那样坐着，听大人说话，不吵不闹。其实哪是乖，是那气氛太暖了，暖得人只想待着。
  我忽然明白，灵水八德里关于“邻里和睦”的内涵，不是写在纸上的，是磨盘磨出来的，是柴火烧出来的，是一代又一代人，在那些深夜里，一圈一圈转出来的。
  今年开了春，我打算回村住几天。我想再去老谭家看看，虽然没人住了，但那盘磨还在。我想跟现在的孩子们讲讲，讲我们那时候，怎么在腊月里，听着磨盘声等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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