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民
在20世纪60年代的仲夏里,每天中午村东的永定河都会出现一阵大水头,河水很快涨满了河床。等到晚上天黑下来,河水又慢慢消退到原来的水位。这种情况差不多维持了二三十年,从20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初都是这个规律,说明上游官厅水库每天都会有规律地往下游放水。永定河的大水头流到我们村村东的时候,只需一个时辰,原来河岸边一块块冒出水面的大河卵石便立刻无影无踪。河水吞噬了石块,把往日宽阔的河床填了个严严实实。这时节,清澈的河水变得浑浊起来,像脱了缰的野马,滚滚向前。
此时,家中大人一扫往日的和顺,板着面孔,恫吓我们这些顽皮的孩子,说发水时若还敢下河洗澡,就吊起来打。我和大臭、树根等伙伴却把这些话当作耳边风。只要大人一出工,在那个燥热的夏季里,我们便呼朋唤友,跑到河边,脱得精光,跃入水中。
在浪花里玩冲浪最为刺激,冲浪也可以叫漂流。我们从广甸堤垛边上出发,漂到拉船老头窝棚前上岸,差不多有200米的漂程。由于落差较大,这一段的河水平时总是哗哗作响,其水流声老远都能听见。而在涨水的时候,河面上水流湍急,浪花滚滚。河水涌过大块的河卵石再落下去,形成爆炸式的浪花。我每次冲浪将要翻过这些浪花时,都要仰起头,平展身子,不能让水下的石头磕着腿脚。就这样任由浪花吞噬,在翻滚的河水中上浮下没,反复几次,最后由激流把我们送到平缓的水面。这样的游泳,我们一天不会少于两次。
漂流自然痛快,但漂流一次,终究得循着河岸上行200多米,沿途都是难走的河卵石。漂流两三次后,我们懒得再跑,又开始在堤垛上表演跳水。所谓堤垛,是由河里的河卵石加上白灰、沙子砌成的建筑物,高约3-4米,宽1-2米,长约20-30米,筑在河边水流湍急的地方,可以有效阻挡洪水冲刷岸边的泥土,防止水土流失。由于常年冲刷,即使河水小的时候,垛子下面的水也很深,形成一道深沟。这样的河堤建筑,在我们村村东建有好几段。靠北边的叫大垛子,中间的一段叫二垛子,南侧的叫三垛子,还有小垛子、广甸垛子等。
说到在堤垛上表演跳水,极为准确。每当我们光溜溜一个个从堤垛最高处往水中扎下时,岸边总有村人驻足观看。有人观看,便激起了我们出出风头的表演欲望。纵身一跃之间,有的在空中张牙舞爪,有的抱膝翻个跟斗,更有甚者,居然敢以一个优美的空中俯冲姿势,双臂前伸扎入水中。从垛顶到水面,总该有三四米的高度。我那时只敢表演“跳冰棍”,即身子直直的,双脚先入水,最多身子在空中手舞足蹈几下,并伴有几声吸引观众的尖叫。这类最简单的入水方式也有失手的时候。有好几次我只顾挥手尖叫,忘了身体的平衡,整个身子平铺着进入水面,结果胸口被拍得火辣辣地疼。
傍晚回家吃饭时,家中父母终于得知不听话的孩子们又到河中游泳去了,便暴跳如雷,一顿训斥或几个巴掌的款待自然少不了,但是吊起来打,似乎没有过。第二天我们这群孩子,并未缺席当日的游泳活动,照例冲浪,照例高台跳水,头一晚“不游了!不游了!”的保证早就忘到了脑后。
父亲不准我下水漂流的警告并辅以皮带,我自然是怕的。常常待在岸边看金贵、铁球他们在水中游得欢,却不敢下水。那年,父亲责成老成听话的哥哥监督我,不让我在涨水的时候去河里游泳。而我那时大约八九岁,正是野得不能再野的年纪。父亲管教稍加放松,我便毫无顾忌地和小伙伴们一起跳进永定河的激流里。而与我朝夕相处的哥哥,对我的行为给予更多的是默许。有一次在水边,他见我一个猛子扎入河里,老半天不见人影,先是焦急,后见我终于在远处的水面露出了头,并向他挥挥手后,他的脸上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童年时的漂流,见证了我儿时成长中的一段经历。岁月如梭,转眼间我已来到古稀之年。村东的永定河两岸,经过半个世纪的沧桑巨变,已成为门头沟区有名的休闲景区。如今水面上的墩石、浪花,都是人工制作的,儿时的永定河已不复存在。然而,那些美好的回忆将永远珍藏在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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