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民
  20世纪60年代，我在生产队参加集体劳动，印象最深的就是伏天里给玉米锄草。
  七月流火，阳光最盛，大地如蒸，玉米疯了似的拔节蹿高，杂草也跟着泛滥起来，跟玉米争夺阳光和养分。放暑假的哥哥和我，跟着大人们一起到生产队里拔草锄地。半人高的玉米田，人蹲在里面，基本就淹没在一片绿海中，下午的日头依旧毒辣，如同利剑一般穿过宽大的玉米叶，肆意照射着劳作的农人。好容易挨到日落西山，山头的云彩慢慢泛起了霞光，哥哥直起身子，对生产组长说：“大叔，该回家吃饭了吧？”满脸汗水的组长与夕阳对视了一下，又看了看我们被汗水湿透的上衣，发出了指令：“这块地锄完就收工。”有了目标，我锄起草来格外起劲。两只手左右开弓，左手锄掉一颗落落菜，右手拔出一撮马齿苋，越干越欢，但最不愿碰见三尖草（茅草），它根扎得特别深，我的小薅锄铲了几下都没有铲动。本想偷个懒，放它一条生路，不料生产组长那有力的锄头恰到好处地伸过来，将它彻底连根铲除，抖动之后，顺手抛到了地边。组长告诉我：“这种草顽强得很，你不把它连根锄掉，过不了几天，它还会长芽重新活过来。斩草要除根，如果敷衍了事，猫儿盖屎，地里的草就很难锄干净。”想起当年这些亲历的劳动场景，真的让我记忆一辈子。
  锄完最后一垄地，我们与其他社员在地头胜利会师，然后背上小挎筐，飞快地朝家的方向奔去。晚霞变得色彩斑斓，似乎飘来饭菜的香味儿。母亲在家早已把晚饭做好，一屉暄腾腾的玉米面窝头，一大盘西红柿炒鸡蛋，一小盆黄瓜腌葱，再加上一锅玉米面粥，这便是晚饭的全部菜单。一家四口围桌一圈，四双筷子同时伸进一个盘子里夹菜，吃得风卷残云、酣畅淋漓。几个来回之后那盘炒菜就要见底了，此时父亲还想夹菜，母亲一个眼神瞟过去，父亲的筷子便转向了腌菜，母亲的意思很明确，想让她的两个儿子多吃点带油水的菜。干了一天的活，流了不知多少汗，喝了不知多少水，似乎身上的水分全部循环了一遍。此时，不论吃什么都觉得香甜，酱醋腌渍的青菜也是极易下饭的。记得一本养生方面的书里说：运动出汗之后，身上的毛孔都已打开，体内的肠胃虚空，吃什么都补，吃个窝窝头都补。我想是对的，只有身体出现饥饿感的时候，吃进去的东西才能转化为所需要的营养。
  火烧云静悄悄地落下，天色愈发幽暗，星星越来越多。父亲、哥哥和我吃罢晚饭，三个碗和一个盘子，像一只只空空的大手面对夜色，盛满星光。母亲依旧在享受她的晚餐，端着碗，不紧不慢地喝着玉米粥，一丝微弱的声音都听不见，那是她在咀嚼时光。等母亲吃完饭，我们还坐在马扎上不愿离去，美味的饭食在肚里慢慢发酵，一天的劳累一点点从身上剥离。等坐够了身体想动弹的时候，便拿起刚刚坐过的马扎，摇着蒲扇，溜达到大街上乘凉。如果来得迟些，邻居们肯定会问：“今晚做什么好吃的，咋才出来呢？”父亲往往笑而不语。
  如今，笑而不语的父亲和吃饭不出一点声响的母亲早已去了另一个世界。夏日依然炎热，云霞依然在西山边上燃烧，村人再也不用到玉米地里锄草流汗了。而我家空旷的院子里，台阶前的圆桌上，晚餐丰富可口，只是吃饭的人少了，也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