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改革开放的第三年,父亲在村子后山坡种了一片西瓜,品种有麒麟西瓜、8424西瓜、甜王西瓜、黑美人西瓜、早春红玉。小满过后,西瓜熟了,红瓤绿皮,清凉多汁。此季节,瓜农们最担心的,不是路人摘,摘个瓜算不了什么,这就像鲁迅在《故乡》里所描写的:“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个瓜吃,我们这里是不算偷的。”怕的是獾、刺猬等小兽,尤其是獾,最难缠。
夜里经常到瓜田祸害瓜的主要凶手是狗獾,庄稼人叫它獾八狗子。体长约半米,四肢短粗,尤其是前爪,十分锋利,毛色灰黑相间,脸部有黑白条纹,鼻子像狗。昼伏夜出,擅长挖洞,洞穴多出口,且结构复杂。
狗獾喜食蚯蚓、昆虫、小型哺乳动物及农作物,白天还好,狗獾呆在洞穴里,不敢随意出洞。可一到夜晚,就不一样了,养足了精神的它们,借着夜幕,前来袭击瓜田。由于白天壮劳动力们要劳作,看瓜的任务,自然落在老人、孩子的身上。
为了方便看瓜,家家户户搭有瓜窝棚,一般建在高处,一则便于瞭望,二则通风凉爽。吃罢晚饭,哥哥和我去瓜田看瓜,他带了一盏马灯、两根柞木棒子、一面铜锣,还有一条蚊绳。
来到山坡上,只见瓜田一片碧绿,瓜棚犹如绿海里的小岛,这儿一座,那儿一座。起初,看瓜人遥相呼应,谈笑风生,但随着星星绽出天幕,银河横亘于天,人语渐稀,一切慢慢安寂了下来。哥哥在瓜棚旁点起蚊绳,那是父亲用艾蒿编起的麻花辫,它冒出袅袅的青烟,艾蒿特有的气味弥漫在瓜棚四周,驱逐了可恶的蚊虫。“铛铛……”我猛敲了一阵铜锣,心想:这会儿狗獾肯定会被这锣声吓住,不敢进入瓜田。
其实聪明的狗獾,似乎了解人们的心思,往往趁大家迷糊犯困之际,伺机偷食。这时分,往往在凌晨,结果,一夜过去,父亲来巡田,总能发现几个西瓜被啃噬,一地狼藉。父亲丝毫没有责备,让我们回家补觉,养足精神,夜里再来看瓜。
鲁迅曾经在《少年闰土》中有一段描写:“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戴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地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鲁迅先生在文里说的“猹”是浙江方言,其实指的就是我们北方人常说的狗獾。每一回看到此章节,我多么希望邂逅这么一只可爱的小兽,过一回瘾呀!
机会终于来啦!那一个凌晨,正在灯下看书的哥哥,忽然听见从瓜田深处传来响声,他大喊一声:“狗獾来啦!”他便操起一根棒子,走出瓜棚。我从梦中醒来,赶紧拿着棒子轻手蹑脚地跟在哥哥的身后。前面传来“咔嚓,咔嚓”的咬瓜声音,顺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近了,更近了。借着如水的月光一瞧,正是一只狗獾,我的内心不禁一阵狂喜,眼前的小兽吃得正欢,一身油亮亮的皮毛闪着蓝幽幽的光芒,似乎没有觉察到危险正在降临。说时迟,那时快,哥哥举棒奋力抡向它,只听“喀嚓”一声,棒子扑空,砸在地上,一断两截,这小东西笔直朝我撞来,像一枚小小的鱼雷,从我身旁逃走了,一溜烟不见了。
后来我知道了狗獾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同时,也被列入国家“三有”保护动物名录。庆幸当年没有伤及狗獾,否则后悔莫及。
转眼一晃,我已阔别家乡多年,如今,生活在城市,一到夏天,想起那一段看瓜往事,恍如一场发黄的旧梦。感谢那些甜蜜的乡村时光,让我那艰辛的人生旅途,多了一缕有趣的回忆。
狗獾偷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