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丽丽
麦浪又在风里起伏的时候,我总疑心那是故乡伸来的手臂,轻轻摇晃着记忆里的旧时光。故乡的麦子熟得慢,像老祖母纺车转动的节奏,不急不缓地把日子捻成金黄的丝线。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麦芒上,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整片麦田就成了撒满碎银的海。风从村口老柳树的枝桠间钻出来,掠过麦梢,穗子们便你推我搡地笑起来,沙沙的声响漫过田埂,漫过地头的稻草人。那稻草人身上的蓝布衫早被晒得发白,草帽歪歪斜斜扣在肩头,却依旧执着地守望着年年相似的麦浪,像极了守在村口等游子归来的老人。
记得小时候,麦收时节是村子里最热闹的时候。大人们天不亮就下地,镰刀挥舞间,麦子成片地倒下,捆扎成整齐的麦垛。我们这些孩子便在麦垛间捉迷藏,麦秆的清香混着汗水的咸涩,把夏天的味道刻进了骨子里。有时跑得急了,麦芒划过脸颊,痒痒得疼,可转眼又被新的乐趣吸引,早忘了这点小伤。
午后的日头最毒,大人们会在树荫下歇息,我们几个孩子就偷偷溜到麦田边的水渠,脱了鞋,把脚丫泡在清凉的水里。渠边的狗尾巴草随着水流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只蜻蜓掠过水面,翅膀点起小小的涟漪。远处的麦田在热浪里起伏,恍惚间竟像是大海在沸腾,那些麦垛成了漂浮的岛屿,而我们,是驾着想象的小船四处游荡的水手。
故乡的麦浪里藏着太多的故事,有年夏天,暴雨来得突然,父亲带着全村人冒雨抢收。闪电照亮天空时,我看见父亲的背影在麦浪里忽隐忽现,雨水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淌,和着汗水,分不清彼此。那一夜,整个村子都没睡,打谷场上的灯光在雨幕里晕成朦胧的黄,混着机器的轰鸣,成了记忆里最温暖的声音。
如今离开故乡多年,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间穿行,却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一缕麦香勾起乡愁。那或许是甜点店里刚出炉的面包香气,或许是街边小贩售卖的麦芽糖甜味,又或许只是一场梦里,麦浪翻滚的景象。
麦浪滚滚,卷走了年少时的轻狂,卷走了故乡的旧模样。村子里的老屋渐渐颓废,曾经热闹的打谷场也长满了荒草,可每当风吹过,麦浪依旧以最温柔的姿态,诉说着岁月里不变的眷恋。
故乡的麦子一年又一年地生长、成熟,就像生命的轮回,从未停歇。而我,在远离故乡的地方,守着记忆里那片麦浪,在夜深人静时,听它们轻轻呢喃,讲述着关于土地、关于岁月、关于游子与故乡的永恒故事。麦浪滚滚处,是回不去的从前,也是永远萦绕心头的牵挂,那是根、是魂,是无论走多远都不会褪色的乡愁。
麦浪滚滚是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