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了的时候,看到窗外雪花漫天飞舞,整个世界被银装素裹着,如同闯进了一个纯净的童话世界。窗前的竹树,及朦胧的远山,都落满了白净的雪,好有王维“隔牖风惊竹,开门满山雪”的诗境。由此,我便想起《红楼梦》书里写的芦雪庵的大雪,大观园里的公子哥及小姐、丫鬟们吃着鹿肉,喝着小酒,赏雪对诗,那是一种贵族生活的雅趣。就连不会作诗的王熙凤都能张嘴吟出“一夜北风紧”的诗句,凤姐的大嫂李纨固有深厚的文学修养,张嘴便来:“开门雪尚飘。”其实,凤姐那句“一夜北风紧”的“紧”字,就用得很好,但李纨这句“开门雪尚飘”的“飘”字就更妙,一个飘字,用动词生动形象地写出了北风紧后面开门见雪飘的鲜活场景,读来犹如身临其境一样。后面李纨出的下句,我就记不住了,赶紧找出《红楼梦》的书籍,翻到第五十回《芦雪庵争联即景诗暖香坞雅制春灯谜》。李纨吟道:“入泥怜洁白。”香菱是写诗新秀,当然也是当仁不让:“匝地惜琼瑶。”你“雪尚飘”,我对“惜琼瑶”,也算是对诗高手。黛玉虽是作诗的佼佼者,但她当然不会难为宝玉,随便吟出了一句:“斜风仍故故。”凭宝玉的才情和智商,这些都是小菜一碟:“清梦转聊聊。”然后给宝钗留下了一句:“何处梅花笛?”宝钗可不是吃素的,论文学修养她也不会输给黛玉的,她随便甩出了一句:“谁家碧玉箫?”然后就出了下一句:“鳌愁坤轴陷。”本想让宝琴续联,湘云却主动来了一句:“龙斗阵云销。”
大观园里的生活,简直就是一座艺术迷宫,里面的生活整天都充满诗情画意。就连女孩子们玩的游戏,没点文学修养你都玩不了。比如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呆香菱情解石榴裙》,有一次在园子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人在玩一种叫“斗草”的游戏,这种游戏,有“武斗”和“文斗”之分。武斗,我们小时候都玩过,就是两个人用劲拉,谁的草先断了谁就输了。文斗,就是《红楼梦》书中写的,这个说,我有“观音柳”,那个对下句:我有“罗汉松”,罗汉对观音,松对柳,对仗严谨又天衣无缝。这个又说,我有“君子竹”,那个也对:我有“美人蕉”,美人对君子,蕉对竹,也合情合理严丝合缝。这个说,我有“星星翠”,那个又对:我有“月月红”,月月对星星,红对翠,一星一月,一红一绿,对仗合理平仄合辙。这个又开始说,我有“《牡丹亭》畔的牡丹叶”,那个便对:我有“《琵琶记》里的枇杷果”。这个联句的修辞就有点难度了,《牡丹亭》是戏剧名,你也得对戏剧名,还得是戏剧名中的一种植物,你对《西厢记》肯定不行,因为“西厢”不是植物名。那么“琵琶”其实也不是植物,但巧就巧在有谐音的“枇杷”,你“牡丹叶”,我对“枇杷果”,用谐音巧对,也是文学的一种修辞技巧,这句对得也很有水平。这时,荳官出了一句:我有“姊妹花”,这个有点难了,关键是对姊妹的联句,还得是植物名,众人想了半天儿,也没有完美的下句能对上。还得是香菱,必竟她跟黛玉学过作诗,还有一定的文学功底,关键时候她挺身而出,对出了下句:我有“夫妻蕙”。夫妻对姊妹,蕙对花,蕙是蕙兰,兰花的一种,但“夫妻蕙”,确实很生疏,荳官听了就不服气。说我压根就没听说有“夫妻蕙”呀?香菱就解释说,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蕙有两枝,上下结花者为兄弟蕙,并头结花者为夫妻蕙。荳官无语反驳,便开玩笑说:“按你说的逻辑,两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儿子蕙了;两枝背面开的就是仇人蕙了。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把蕙也扯上了夫妻,好不知害羞呀!”显然这次玩“斗草”,荳官算是输给了香菱,她便开始拿香菱胡说打岔。香菱听了,害羞地涨红了脸,笑骂荳官:“你这个烂了嘴的小蹄子,满嘴里胡说八道。”这时候宝玉走了过来,知道她们原委后说,你有“夫妻蕙”,我有“并蒂菱”,手里举着并蒂菱花。还是宝玉是对诗高手,多难的对联也难不倒他。其实,仔细推敲,香菱对“兄弟蕙”更准确,兄弟对姊妹。但曹公写《红楼梦》时,为何非写成香菱对“夫妻蕙”呢?假如他写香菱对“兄弟蕙”,下文就没的写了。但写成香菱对“夫妻蕙”,就有下面荳官不服气调侃香菱的话,同时也能引来宝玉对出“并蒂菱”的情节,“夫妻蕙”又引申象征爱情的寓意,又暗喻香菱嫁给薛蟠这样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婚姻生活的不幸福。其实,像“夫妻蕙”或“并蒂菱”,在文学中都是一种意象的叠加,象征一种忠贞不渝的爱情。
通过大观园里玩“斗草”游戏,我们看到了贵族家庭的公子、小姐或丫鬟等,个个都有很好的文学修养。古人从小就会背《声律启蒙》之类的书籍,什么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春对夏,秋对冬,暮鼓对晨钟。我们现在读古书的人少,从小也不学《千字文》《百家姓》或《笠翁对韵》这样的启蒙知识。现在老干部都喜欢写打油诗,实际就是顺口溜,诗里面没有平仄及对仗,更不懂用典。所以写出的诗如老和尚的帽子,平塌塌的没有韵味,缺少了诗的意象和意境,那还怎么能叫诗呢?现在会写楹联的人也很少,你不懂得格律诗的韵律,也就不会撰写对联,对联实际就是五言诗或七言诗的颈联和尾联,所以对联上句都是仄韵结尾。现在很少有人掌握平仄、对仗这些古典韵律的知识,估计再玩像“斗草”这样有文化内涵的游戏,一般人可能都招架不住。我很羡慕大观园里诗情画意的生活,再回头看看我们今天的生活,人人手里捧着一部智能手机,刷抖音、看视频……江山代有人才出的网络时代,实际也就是各领风骚仅几年,或几个月吧。网红的热搜,流量为王背后的巨大利益诱惑,农村大席或铁锅美食,都可网上带货。搞笑段子或网上直播,白菜价格琳琅满目的商品推销,让你望而生畏或退避三舍,谁知道哪里埋下假冒伪劣的欺骗陷阱。面对如此浮躁与风险的世界,你还有芦雪庵的联句对诗,或大观园“斗草”游戏的生活雅趣吗?先问问你在这个接应不暇的网络时代,你还有那个闲功夫吗?
窗外雪花轻盈、自在地飘舞着,整个世界都变白了,好像这个世界一下子就变得纯洁无瑕了,混浊的空气及人间的龌龊,顿时都如蒸发一样消失殆尽。整个世界好像走进了一个童话世界,让人回到纯洁天真的童年。雪的世界是洁白和纯净的,如心灵那片没有被染濡的净土,它的纯洁或干净,将所有人间人性的丑陋,都映射得无处躲藏。人类社会永远都躲避黑暗,而向往光明,文明的灯火一直是人类向往的目标及奔向的火光。如这飘雪的诗情画意,永远带来如大观园里女孩子们玩的“斗草”游戏一样,里面充满了欢声笑语及文学情趣,或文学意象那种对忠贞不二爱情的向往及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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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的对诗与斗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