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禄
我上小学时,正值特殊时期,那时候,凡能入口的东西,人们几乎全吃遍了。那会儿,虽说日子挺难熬的,可比起城里人来还是要好过些,甭管是吃糠咽菜,还是撸树叶,毕竟还有的吃。我随着父亲去荒坡上开小片荒,那时候我家有7口人,伯父双目失明干不了活儿,我们兄妹4人我是老大,也只有十二三岁,家里除了靠父亲挣工分外,只有靠那点可怜的定量维持生计。
周日,父亲带着我去深山沟里开小片荒,以聊补生活的拮据。其实,我知道为啥要去开垦荒坡地,也明白应该帮父亲撑起困难的家,可那会儿正是贪玩的年龄,谁愿意干活儿呀?来到荒沟里,眼前是一片半人高的蒿草,父亲将地里的蒿草割倒了一大片,然后把镰刀递给我,说:“我来刨地,你来割草吧,不急,能割多少是多少。”我很不情愿地接过镰刀,心不在焉地割着,谁知活儿一上手,玩的事便抛在了脑后,不知不觉间也割了一大片。父亲乐呵呵地说:“瞧瞧,我儿子还真的挺能干呢!”我是个顺毛驴,心里一高兴,蒿草又被撂倒一片。
休息时,我走到坡根处的小水洼跟前,水面清亮得像面镜子,把湛蓝的天空和绵朵似的白云全都装了进去,当然,里面还晃动着一个缩小了的我。水洼里游动着一片黑乎乎的东西,成群结队,密密麻麻。它们似鱼非鱼,几乎没有身子,又圆又大的头上拖着一条不太长的尾巴,尾巴一晃,圆圆的脑袋就向前游动,尾巴再一晃,圆圆的脑袋就拐了弯了。我头一次见到这种东西,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只觉得这些小家伙非常奇怪,唯其奇怪才更觉可爱,于是想捞上一条看个究竟,刚一伸手,它们身子光不出溜的没抓着,呼啦啦地全跑散了。不一会儿,它们又慢慢聚拢过来,我伸手再抓,依然白费力气。可气的是,它们在我眼前甩头晃脑,仿佛在向我示威:“你不是想抓我们吗?来,来呀!”
打那以后,我喜欢上了这些古灵古怪的小家伙,它们总得有个名字吧,就叫它们“小精灵”吧。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夏日,天气越来越热,我开始担心了,担心山沟里的水喜怒无常,不知哪天风急雨暴,这片小水洼可能就不复存在了。还有那酷暑烈日的炙烤,水洼一旦干涸,这些小东西既无腿脚行走,又无翅膀飞翔,岂不是白白地损伤了娇嫩的生命?可是,那些似鱼非鱼的家伙,就知道整天无忧无虑地游来游去,压根儿就没考虑过一旦小水洼没有了,它们何以生存?
又是一个周日,我忧心忡忡地跑到水洼旁边,看看里边的水是否少了。然而,我多虑了,小水洼依旧存在,里面的水依旧清亮,那些无忧无虑小精灵,依然自由自在地玩耍着。真是奇了怪了,这毒烈的日头整天无情地炙烤,树叶打成卷儿了,草叶都蔫巴了,却竟然奈何不了这片小小的水洼?
突然,山弯里闪出一个人来,嘴里哼唧着不成调儿的小曲儿,何人这么穷开心?我隐在树后观看,原来是村里的二憨子,尽管他头上戴着一个野草和树叶编成的环帽,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二憨子手中拎着个小水桶,身子摇摇晃晃地到了水洼旁边,弯下腰把水倒进水洼里,傻呵呵地憨笑几声,又哼唧着转过了山弯。不大会儿,他又拎着水桶晃了出来,将水倒进水洼里,一连五六趟,这才喘着粗气坐下来歇着。
我明白了,是这个憨子一天天、一趟趟的补水,水洼才没有枯干,水中那些可爱的小精灵,才得以存活下来。二憨子解除了我心中的担忧,按说,我应该好生感谢他,可我总觉得他并非出于真心,而是因为憨傻才做了这些事。我闪身出来说:“二憨子,你整天这么来回地跑,也不嫌累得慌?”
“嘿嘿,不累,前边有个泉水,水是从山缝里渗出来的,整天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我想,那些黑不溜秋的鱼儿快要渴死了,这些泉水白白地流走了多可惜的呀,所以就把泉水里的水灌到水洼里来了,一瞧见这些小家伙欢实的样子,心里高兴,就不觉得累了!”
“真是个憨子!”我想嘲笑他几句,看他憨态可掬的样子,猛地发现自个儿不对了,尽管他看似有点呆傻,可他憨傻的可爱,呆的执着,而我光知道这些小东西好玩,却压根儿没想过要帮它们做些事情,有什么资格笑话人家?我自责地笑了笑说:“二憨子,我,我也帮你拎水吧?”二憨子嘿嘿地笑了:
“帮我?帮我干啥?是救,救它们!”
从那天开始,我也拎了个小水桶,只要有空儿,就和二憨子一起拎水灌洼,一起看黑鱼儿游动。渐渐地,黑鱼儿的肚子鼓起来了,那条拖着的尾巴也萎缩得看不见了,它们的呼吸,也从鳃部转为肺呼吸,身下悄悄拱出四条嫩爪,起初是贴着地皮爬动,后来便学着蹿腾,尽管不稳当,还是蹦跳个不停。慢慢地,它们背部的颜色也由黑色渐变成黄绿、深绿或浅灰,它们会跳跃了,便在水洼里待不住了,接二连三地离开了水洼,不知蹿腾到什么地方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似鱼非鱼的家伙叫蝌蚪,是青蛙的幼体阶段,它们长大了,自然就不会窝在水洼这个小天地里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水洼里的蝌蚪没了踪影,我也就没了去那里的兴趣,二憨子仍旧很执着,像往日一样,拎着个小水桶,一天天、一趟趟地往水洼灌水。我说:“二憨,那些家伙全都走了,你就别再费劲了!”
二憨子傻笑着:“它们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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