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思乡,频繁往豫宛盆地最西南角的邓州老家打电话。母亲年岁大了,智能手机使用不了,视频电话无法实现,她的老人机倒是崭新的,无奈耳朵有点背,佩戴了助听器也总是听不清楚我说的话,我也听不清她断断续续要表达的意思。电话两端的我和她,都扯着嗓子喊,试图能正常通上话,努力了许久,最终满眼泪水的我还是在惦念中挂断电话。那几日每次给母亲打电话,都隐约能听到母亲含糊的提起我小学时候教数学的岳老师,好像是说岳老师岁数大了让我回来去看看她什么的,我猛然一惊,母亲说起岳老师,难道岳老师出了什么事情?难道岳老师生病了?岳老师不在了?我得赶紧想办法联系下老家的同学们,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作为岳老师为数众多的“儿女”之一,我身体素质最差,在学校时就时常受同学和老师们的细心照顾,毕业后,岳老师和同学们也时不常的给我打电话提醒我注意身体。万一岳老师有什么不测,同学们担心我心脏受不了,可能会瞒着我。我赶紧联系留守在老家镇上从事初中教育的一位女同学,给她打电话前,怕她对我有隐瞒,我特意选择晚上没课的时候给她打视频,这样我就能看到她的面部表情了。视频接通后,我还没来得及跟她寒暄问候,我同学爽朗的笑声和满月一样的笑脸从手机屏幕里出现,我悬着的心瞬间就放下来了,看来我们的岳老师并没发生什么大事情。
我和同学通话时,自然是地道的豫宛盆地方言,当熟悉亲切的话语萦绕耳边,我旅居北方这么多年来所有的倦怠都消失了。我同学说:
“这几天都约莫着你会给我打电话。”我问:“你咋这么有把握?”她说:“那肯定的,前几天我回村里去看岳妈,带她去村西头理发时,碰见你妈了,两个老太太站路边闲拍话,说了好长时间不舍得分开,要不是我着急带她去理发,这俩妈妈估计还难舍难分呢,我就估计你这几天给老家打电话,你妈肯定要跟你说这茬。”同学幽默的话语让我一阵大笑,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岳老师那满头银发和温暖的面容,还有她桃李满园的教师生涯里收下的一届又一届儿女们。
您一定会非常奇怪,为什么岳老师会有这么多儿女?是不是学生们爱戴她,都尊称她为妈妈?对,没错,您猜对了。
我读小学时是1990年左右,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全国,豫西南农村的壮劳力和能干的媳妇们都流行成群结对去南方打工。我们村也不例外,过了年,父母去远方打工,很多和我一样大的孩子们忽然都成了留守儿童,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爷爷奶奶还要照顾庄稼和牲口,对孩子的照顾就不是那么精细,农忙时节老人们忙着凑人手抢收抢种,中午从地里回家生火做饭往往来不及,家里距离学校远的小孩子们经常出现吃不上饭就赶时间往学校跑的情况,有的家庭条件好一些,揣包方便面在学校干嚼,再喝口大凉水。岳老师知道后,心疼坏了,她和校长商量着在学校一间闲置的土坯房里砌灶,中午由她留校给离家远的孩子们热饭吃。这个提议,毫无疑问获得全体师生一致认可。大家说干就干,高年级的孩子们从家拉来架子车和铁锹,跟老师们去几公里外的野地里挖黄土搭灶台,我们这些小豆丁们跟在他们后面去树林里拾柴火,大家齐心协力没几天就把伙房收拾出来了。因为我身体不好需要照顾,父母没有办法出门打工,不属于留守儿童,本来是不能在学校的伙房里吃饭的,但是岳老师考虑到我家到学校距离10多里地,每天接送浪费时间,加上我路上一旦呼吸到凉风,整个下午的课堂就总是咳嗽,特意允许我在伙房里热饭。解决了吃饭的问题,我感觉比评选上三好学生还要开心。午饭后的大段时光,我就可以用来看看书,写写想说的话当小说拿给教数学的岳老师看。她不管多忙,甚至在清理灶台间,也总是不厌其烦拿出红笔帮我批改错别字。
家长们也给学校打来电话或者写信感谢岳老师,说她虽然年纪不大,却耐心细致,跟当妈的一样照顾这些孩子们,大家感激万分。有一天清晨下了早自习,高年级毕业班的一位高个子男孩召集大家,说他们要毕业了,想去拜岳老师为妈妈,问我们这些小豆丁们去不去?我们自然是一拥而上,队伍呼呼啦啦跑到岳老师上早读课的另一个班级。大家堵在门口,一群年少懵懂的孩子们以至真至诚的感情,以质朴羞赧的声音,一声声呼喊着岳妈妈。那时候的我个子矮矮的,挤不到人群里去,但是我也被这莫大的温情包围着,这么多年来,想起这一幕,永远都是温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