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乡下,过年是人们最快乐的日子,除夕夜是乡村人最幸福的时光。20世纪60、70年代,人们的日子尽管不富裕,但村里人说:“人穷不穷节,年穷节不穷”,人们辛苦了一年,咋说也得把年过得圆圆满满的。
年前的准备,是过年的前奏,过了腊八,人们便杀猪宰羊,做豆腐、炸年糕,扫房子、贴对联,到了二十九,各家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着过年了。我母亲把全家人平时积攒下来的白面,一下子蒸了半笸箩馒头,每个馒头上都点上一个红点,看着就喜庆。母亲给家里留了些,大部分送给了孤寡老人和街坊四邻。村里各家各户,也都拿出自家做的稀罕食品,送给左邻右舍,不仅增加了感情,也使各家的年货种类齐全了。
在我年少时的印象里,杀猪本是件有趣的事,可轮到我家杀猪时,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这天,村头围满了观看的人,空地上支起一口特大号的铁锅,里面的开水咕噜噜地翻腾着。几个壮汉把我家的黑猪捆放在木架子上,杀猪匠掂起尖刀,口中念道:“猪哇猪哇你别怪,你是阳间一道菜。猪哇猪哇你别恼,谁吃猪肉都说好!”噗哧一刀下去,鲜血喷涌而出,流入接血的铁盆里。杀猪匠又道:“猪呀猪呀你别怪,宰你杀你我无奈,主人不请我不来,你向主人去讨债!”黑猪在我家养了一年,再怎么说也是有感情的,这惨不忍睹的场景,让我心里很是难受,杀猪匠胡诌八咧的话,正好让我有了撒气的地方,我指着他说:“好你个杀猪的,大家花钱雇着你,管你吃、管你喝,你可倒好,自个儿把猪宰了,却想让它怨恨别人,你还有点人味吗?”众人起哄地喊道:“是呀,是呀,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还要脸不?”杀猪匠本想卖弄却犯了众怒,立刻作揖赔笑:“口误,口误!”转身干他的活儿去了。
平时,我整天价疯跑的不着家,做豆腐这天却轰都轰不走了,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吃碗热乎乎的碎豆腐。做豆腐是个技术活,人们把黄豆磨成豆浆,分装在水桶里,用开水搅匀,然后,用豆包布做的口袋过滤,浆水滴入开水锅里,再点上盐卤水,慢慢煮开。这道工序不能性急,要一点一点地边添边搅,当浆水渐变成豆腐脑时,再舀进大盆里,用高粱秆拍子盖在上面,一点一点地挤压,就形成了豆腐。母亲把豆腐切割成一块块的方正形,放入水桶或大盆里泡上,剩余的边角碎块放进碗里捣碎,搁上油盐葱花拌匀递给我,我立马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在那个清贫的年代,能吃上一碗带着豆香味儿的豆腐,简直是赛过神仙。
三十儿晚上,我家的年夜饭难得的丰盛,像模像样地炒了几盘菜,中间放了一盆炖胖头鱼,整了一锅猪肉炖土豆、豆腐、白菜、豆角、粉条儿的杂合菜。摆上水酒,阖家围桌而坐,在欢声笑语中,享受着家人聚在一起的开心时刻。除夕夜,村子里讲究守岁熬通宵,其实,真正熬整宿的大都是年轻后生,他们撂下饭碗,便东跑西颠地串门子,玩扑克聊闲篇,可劲儿地折腾。有的玩累了,就逮着哪儿在哪儿睡,这天夜里,户户是家,人们概不论你的我的,也不分东西多寡贵贱,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比在自个儿家里还硬气。我们这帮半大小子,讲究“前半夜的扑克,后半夜的炮”,聚在小伙伴家里玩起了“敲三先儿”。6个人隔人为友,楚汉分明地酣战,时至半夜,我们带的烟抽光了,只好捡地上的烟卷屁过嘴瘾。
“嘭啪——”村边响起了噼里啪啦密集的鞭炮声,我扔下扑克牌,撒丫子就往家里跑,背起装满炮杖的篓子就往河滩上跑。这些鞭炮是父亲从口外买回来的,每到腊月,父亲都要和几个同村人赶着牲口,驮着煤块到口外去卖,顺便置办些年货。每逢此时,我都掐着手指头,计算父亲回来的日子,我惦记得不是好吃的东西,而是我最喜爱的炮仗。父亲回来了,难得大方地花了10块钱,给我买了一大堆炮仗,挂鞭、钻天猴、滚地龙、花炮应有尽有。那年月虽然日子过得清贫,可是钱真得是值钱,10块钱的炮杖,足足装了多半篓子。
山村的年夜与城里不同,城里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绚丽多彩的烟火也就失去了汹涌澎湃的机会。山村就不一样了,炮杖除旧岁,是过年的象征,密集的炮杖,造就了山村的疯狂。村里人放鞭炮喜欢比拼,看谁放的炮杖大,谁家的炮杖响,谁家的炮杖新奇稀罕。人们一较劲儿,鞭炮就撒了欢地放,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像是把整个村子都淹没了。今年我的炮仗多了,底气自然就足了,噼里啪啦地过足了瘾,我的那些小伙伴们,一个蹦子儿没掏,却放得毫不吝啬,比我放的还滋润。
村里有个有钱人,每逢年夜他都牛气轰轰的,见我们放得差不多了,这才拿出成堆的炮杖来显摆。他连放了两串挂鞭,又点燃了“二踢脚”的炮捻儿,人们捂着耳朵等了半天,却不见声响,他前去查看,砰的一声炸响,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人们立刻起着哄地喊起来:“瞎炮仗!炮仗瞎!哑巴炮仗钱白花!”那人臊眉耷眼地蹲在地上,再也没了往日的张狂。我见那个牛气的家伙没咒念了,这才从篓子里掏出二十几个大花炮。“嘭啪!”漆黑的夜空绚丽的五彩缤纷,呈现出比梦还灿烂的烟花世界,把“年”的概念深深嵌入人们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