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是一位墓园工作的业务员,几年的时光都在接待一些因家人去世而来挑选墓地的顾客。静静等待下班时刻的到来,一天的工作也接近尾声,墓园很少有人下午来办理业务,而我们也熟悉了下午的安谧,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就像穿越静谧时光的一道影子,落到了我们的眼前。他径直朝我走来,目光里有几许柔和与哀伤在交缠,而我作为一名业务员更善于审视顾客眸中的情绪,这位顾客显然不同于一般惨绝哀伤的新丧之人,也不同于淡然如风的久丧迁葬者,他的眼睛里有焦灼却柔和的目光,这种柔和直投我心,蓦然间便觉出他的不同来。
我请他坐下,他笔挺着腰靠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我看出了他心里的局促与些微的不安,来这里办理业务的家属大多虽是哀伤的,但却很少会有这样的不安,我一时便来了兴趣,于是开口询问:“您有什么需要,希望我能帮助你。”短暂的沉默后,他将目光移到我的身上,一开口带着浓重的口音,普通话十分蹩脚,却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我要十分认真仔细才能聆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我询问他是哪里的人,他告诉我是新加坡来京读研的,我们陵园向来很少接待海外人士,在我所有的顾客群中他是很特别的一位,他说:“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是不是安葬在这里?她是一个女孩子,一个很漂亮很善良的女孩子。”她将漂亮与善良重复了两遍,我立马明白这个漂亮且善良的女孩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我很乐意为他帮忙,于是询问到:“她叫什么名字,是哪一年安葬在这里的,墓穴承租人是谁?”他突然就黯然了,沉默数秒才回到:“我只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承租人是谁,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安葬在这里,只是想来找她。”我听完他的话便愕然了,他的诉求与一般来陵园办理业务的人十分不同,对于这样有特殊诉求的顾客我们都会谨慎对待,于是我询问了那位逝者的姓名,便告诉他我们陵园的一些规定,他怔愣了片刻,目光里便氤氲着一丝水雾,神情开始变得无措而哀伤。
我顿时便被他的这种情绪感染,心里突然也变得哀伤起来,心底柔软的人,总是格外地感同身受,便抛却工作中惯于使用的语言,与他静静交谈,他说:“我们是在医院认识的,那时他刚来北京水土不服,由于肠胃不适而去医院,因语言不通,医生听不懂他的话,一位长得很漂亮的候诊女孩帮助了他,那位女孩一直陪着他看病拿药,最后将他送上了出租车,于是他认识了这位好心的女孩,从此便开始了联络。他说女孩笑起来有两个很漂亮的梨涡,看起来便让人觉得亲近。长久的交往,让他爱上了这个美好的女孩,当然这只是童话故事的开端却并不是结尾,而他们的结局也不是王子与公主幸福的在一起生活。”我仔细聆听着,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穿着长裙,梨涡乍现,浅浅微笑的女子形象来,总觉得这样的爱情太过于童话。
他继续说着:“我们交往着,彼此都眷顾着彼此,可是她却从来不告诉我她的一切,只告诉我她是一名音乐培训老师。他不断地陪着她出去旅游,出去看风景,出去看霓虹灯,她有时候会说:‘这世界上的风景,看一遭,便少了一遭,但风景常在,人却不会常在。'他只当她是小女儿情绪的流露,却不知道,她那时是在流连着世间的风景,她总是喜欢拉着他的手静静地走着。他以为能牵着她的手走到生命的尽头,可是真的到了生命的尽头我却把她给弄丢了。”他紧紧地咬着唇,双手在颤抖,我突然就明白了这个故事的结局,眼前浮起了氤氲。
他说:“我们在一起一年零三个月,之后她突然消失了,只给他留了一封信,信上说:‘如果不见,就不要寻找,如果去了天堂,我会依然爱你,你要好好生活。'”这是她留给他唯一的一封信,自此之后,她消失不见。他说:“我真傻,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她经常腹痛,却告诉我那是胃疼的老毛病了。我想,她一定是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于是,我在北京各大医院寻找,找遍了所有的医院却依然没有找到,我不知道她的家在哪,不知道她的一切。直到一个月前,我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是她的家人发给我的:‘美儿走了,她在天堂会祝福你,不要伤心,在她最后的日子里,你给了她最美的风景,她已安息在最美的地方了,谢谢你。'”他说着说着,声音便有些哽咽,我的心在微微的疼,为他,也为那个女孩。我给他递了一张纸巾,他温柔地对我道谢。
我细细理了理自己的情绪,与他说道:“她必然是不想让你看见她最狼狈的时候,她将美丽和爱都留给了你,你多么庆幸,在这个时候遇见一个这么美好的女孩。”他点头说道:“我知道她要是不想告诉我,我是找不到她的,但是,我就想见见她,我想证明她真实地存在过,并不只是我的一场梦,我知道她或许已经离开了,我想要知道她在哪里,所以我在墓园中开始寻找,如今我已经走过了很多陵园,可是都没找到她安息长眠的地方,我找到了这里,其实我并不抱希望,我只想来试试。”这样的话让我的血液都变得温暖而颤动起来,为他们这样的爱情,也为女孩的心意,更为他的寻找。
我可能不懂得他们的爱情,可能不懂得他的寻找,但我却懂得他的执念,于是我将最近新安葬的逝者一一查询,却并没有一个叫美儿的女孩,我很无奈地告诉他,她并没有安葬在我们这里。他眸子逐渐地黯淡下去,但只片刻又腾起了坚毅的目光。
他对我说:“谢谢你倾听我的故事。”我说:“你的故事如此美好,叫我也开始相信爱情。”他冲我羞涩地扬起一缕笑:“不管是生是死,她都在我心里活着。”
我被他的情绪感染,心中也变得激扬澎湃了起来,于是我说:“如果可以,我带你去墓地走一走,也许她曾经告诉你的名字也不是她的真名,新近墓地上都会刻上生前的容颜,或许真的就能遇见。”我们都知道这种机遇很小很小,但是,连我这局外人都不愿意放弃这最后的希望。他突然显得有些兴奋,仿佛就真的在这里找到了他心中的挚爱。我于是领着他穿梭在墓地,听他诉说着与女孩儿的过往,我如此倾听着,此时我方才体会墓园安眠的每一个逝者,都有自己的生平,都有自己的传奇,都有着独一无二的人生,而活着的我们除了带着尊重的审视,还应该倾听他们的故事,感受他们的人生,从而净化自己的心灵,这个午后,带着尊重与感动我聆听了一段温暖却传奇的真情故事,让我对每一位长眠的逝者都生出了相惜之情。但是,他们的天堂离我们这么远,寻找一个人,也许要到生命的尽头。
最终,我们并没有在墓地寻找到那位叫美儿的女孩,他离去时与我握手,掌心有他的温暖,我告诉他,如果哪一天我遇见一位叫美儿的逝者,一定与他联系,虽然,我们知道这样的偶遇将是无期的,但我们都如此期冀着,这是他的执着,亦是我的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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